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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 浓情南半岛

浓情南半岛

一周的经历也许说明不了什么。加上上一次6年半前的造访,韩国之于我,也不过是短短的两周。两周的经历之于漫长的一生,充其量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然而旅行之于行者,可能也就是或在不经意之间、或因一次偶然心动的游走、或经过漫长的策划,与一段行程的目的地做一瞬间擦肩而过的交流。

然而,即使是一瞬间,若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曾有某种因素牵动起心底涌动的真情,若那一刹那的真情曾促使你的脚步片刻迟疑从而深情地凝视对方,若那一秒钟的驻足曾促使你在离去很久之后仍
然情愿频频地怅然回首,而每一时刻的回首又都充满了对那擦肩而过者浓浓的留恋与祝福, 那么,谁又能说,那历尽千辛万苦迢迢路途得来的擦肩而过是不值得的呢?

抑或,只有行者,才能够真正地体会旅行的无价,以及那擦肩而过的浓情?

(一)

去汉城的那一天,是12月25日,圣诞节。

大学毕业十一年了,经历了十多年前的那四个沸腾热闹而单纯的圣诞之后,如今满城充满商业气息的圣诞在我心目中早已褪尽了节日的彩妆, 成为一个充满浓情回忆却不再与我有任何关联的日子。如果不是因为汉城,如果不是因为可爱的韩国女孩新星,今年的圣诞对于我可能也不过如此了。

新星是我所在的集团韩国分支机构的培训师,一个月前曾经到我们大连分公司为我负责的部门做过两周的培训。我和她的交往,也不过是那短短的两周而已。她的名字和汉语的新星两字在朝鲜语里是同音同义同形,我就在邮件里把她的名字叫成了训读的新星两字,她欣然接受了。而此刻,在我要用汉语写她的名字时,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新星两个字。新星早在N多天前就给我发来一个邮件,告诉我她给我寄来了圣诞礼物,可惜直到平安夜我还没有收到。不过,什么时候能收到礼物、或是会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因为知道她给我寄来礼物就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平安夜的时候, 她又通过另外一个同事转告我第二天她会到机场来接我。我给她回邮件,告诉她不用了, 因为我知道圣诞节韩国公司不过休息一天而已,而汉城的仁川国际机场距离市区上百公里,开车一来一去要动用至少半天时间。可是第二天,她还是来了。

北方航空在被我及其他若众气哼哼地骂了N年之后,终于被南方航空兼并了。然而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兼并后的南北航还是晚点照常。打第一次乘坐北航的班机起快要十年了,印象里好像就没有几次不晚点。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预计起飞的时间到了,广播抱歉地通知我们因为飞机故障不能按时起飞。 预计应起飞半小时后, 广播再一次抱歉地通知我们要换一辆飞机。换了登机牌,重新回到候机厅,买了张磁卡给新星挂手机,告诉她等我到了汉城会打电话找她,叫她不要来接我,她声音朗朗地叫我不要客气不要操心。过了半小时,被告知因为飞机要倒腾行李,还要再等一小时,又打电话给新星,她笑嘻嘻地说已经到机场了,让我别着急慢慢来。

在经过了又一个小时漫长的等待、再加一个小时的空中飞行,以及穿越了长长的机场通道、回答了海关叔叔面带微笑的各种问话之后, 终于走到出口时,已经是中国时间十二点半、韩国时间一点半了。新星远远地挥着手奔过来,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那一时刻,比预定到达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整整三个小时, 新星也已经在仁川国际机场等了我整整三个小时。新星和我一样会开车却没有驾照,所以是由她的男朋友开车送她来机场的。她的男朋友一副憨厚而温和的样子,听着我抱歉又感激的话语,笑着说没什么、正好平安夜喝多了在车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因为盛情难却的邀请,中午饭还是被邀请到了新星家里去吃。宽敞而舒适的现代小汽车行驶在汉城南郊的高速公路上,我的感觉象是在回家。也许是朋友的热情,也许是六年半的阔别,也许是高高的晴朗蓝天,为我平添了重归故里般的温馨和感动。

这个说着我母语的小小国度, 在六年半前也曾经以同样的熟悉与亲切迎接过我。令人惊讶而痛心的是,那一次归国后的不到一年时间里, 几乎所有在我原来就职的三星集团结交的韩国同事就都因为那场震惊世界的金融危机而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公司。 很难想象那样一个超大型的跨国公司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解聘那么多服务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老员工,然而那却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实。那些日子最经常遇到的事情,就是在通过公司内部的全球网络发邮件时,突然被系统告知无法识别收件人  —— 起初以为输错了某个字母,仔仔细细地重新敲击键盘,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见到同样的对话框,而后满腹狐疑地点击系统通讯录,却任凭你如何瞪大了眼睛一行一行密密地搜寻下去,也再看不到那熟悉的人名。那所有在总公司和大连事务所之间密切地共事了数年、也曾经在我于韩国度过的一周里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培训、一起兜风、一起购物的同事兼朋友们,就那样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淡出了我的生活,再得不到丝毫的音讯。

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金融危机的渐起渐弱、南北半岛的和平进程以及举世瞩目的足球赛事,都曾经牵动起我对那个一水之隔的小小半岛的点点滴滴关注与思念, 却始终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再来看一眼。

六年半的时间,汉城似乎没有太多的改变,不甚宽广的街道依然干净而整洁,掠过眼前的汉江依然清澈鉴人。和新星说起六年半前汉城给我的最深刻印象就是汉江的水质之清、桥梁之多,她告诉我现在比以前水质还要好、都可以钓鱼了,桥梁也比以前更多了、仅在汉城市内就有20多座汉江桥。车子驶入居民的生活社区,各色店铺与公寓楼上熟悉的文字给我的感觉也象是置身于故乡的某一处街区, 只不过故乡的楼没有汉城那么高。

趁着新星的男朋友停车到干洗店取衣服的空档,问起她打算什么时候和男朋友结婚, 她告诉我他们已经相处了三年,只是因为那男孩父母都早已不在世、家中兄弟俩人相依为命,经济条件不够好,而男孩又一再地坚持要等攒些钱之后象模象样地迎娶她,所以婚礼的日期就迟迟没有议定。 “他要我等等他,所以我在等他。” 新星很认真的表情对我说,那个样子实在是很可爱。稍后,等我去过了新星父母的富裕华丽的府邸,就更感觉到了她难能可贵的用情真挚而不势利。

新星的家是一幢别墅式的独门独院三层小楼, 坐落于汉城的西南郊,毗邻着夹山而筑的一片美丽的水库, 空气清新风景旖旎得令我雀跃欢呼流连忘返。新星的母亲是一位慈祥和蔼却非常时尚的老人,家里还有两个双胞胎的哥哥,新星特意告诉我其中一个哥哥是中医学科毕业的,现在在当医生。新星的父亲经营着一家药房,由于店铺少不得人手而没有在家。新星家的起居室朝南的方向是整面墙大的弧形玻璃落地窗, 窗外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这样的一栋房子在韩国大抵需要花费600 - 800万人民币,而韩国一般白领阶层的年薪不过折合20 – 30万人民币,买得起这样一栋别墅的人家还是很少很少的。

卸下行李脱去外套坐在松软的地毯上, 烧地热的地板象是从小到大都用惯了的火炕。下午的冬日阳光暖暖地斜照进来,大家闲适地围拢在一起用我的母语聊家常,那份温暖那份亲切于我而言就是不折不扣的回家的感觉。那样的一片温馨与和睦往往会不经意地把我感动,也会让我很自然地融入那氛围,即使那是别人的家。

我把在岫岩买的一对红丝玉镯送给了新星的母亲, 新星后来反反复复地告诉我她母亲非常喜欢那礼品。新星就是这样一个美丽乖巧达理的女孩。交往越多越可以感知她的善解人意体贴知心。

新星的母亲和她都是天主教徒,圣诞于他们本是很隆重的节日,也是难得的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日子。可是为了等新星和她的男朋友以及我回家,那天的圣诞午餐是在韩国时间下午3点才吃的。那样丰盛而传统的朝鲜饭菜也是很久没有吃到的,因为只有回到故乡的爸妈家才能吃到,而我已经整整一年没回老家了。辣白菜,淹刺儿菜,泡萝卜,红豆粘米丸子粥,炖鸡胗,还有最让我念念不忘的粘米焖童子鸡汤……我真的是很多年没吃到那么香的鸡肉了, 早听怕了国内肉鸡40天就速成出笼的说法,再说现在的鸡肉猪肉也属实没什么味道, 不吃也罢,加上爱人他从来也不吃鸡,鸡肉淡出我们小两口的菜谱已是经年了。新星告诉我那几只鸡都是自家养的土鸡,是在附近的农舍里买来的,难怪如此地喷香鲜嫩了。

吃完饭,喝了一杯新星上次从大连买回家的茉莉花茶,就准备告辞了。新星坚持要陪我去逛街,无论我怎样拒绝都说不放心把我一个人扔在汉城的大街上,我无奈又是恭敬不如从命了,新星的男朋友又开车把我们送到了地铁的入口。

我和新星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 一起到东大门市场买了些东西。位于汉城市中心的东大门市场是有名的大型综合批发兼零售市场,上一次来韩国时我就去过。可惜我对购物一向是外行,既没有太多钱又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在旅行过程中认认真真购物。上一次来韩国时给家人逐一买件衣服,被一致痛斥为性价比严重失调。 从此感觉既然是家人, 不如给他们钱让他们自己买喜欢的东西来得实在,于是彻底断绝了出门买纪念品的举动。这一次买一个旅行包其实是来之前就打算好的,我所有的旅行包都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了,平日里实在也没时间上街再买一个。有了新星的热心陪同,购物迅捷而顺利, 很快我的行李就从来时的一个大而结实的韩国空港免税店包装袋换成了双肩背包。两万八千韩币,大约人民币200元,估计我在大连买个象样点的背包也就这么个价钱了。

从东大门市场出来,  新星和我坐了几站公交车到了明洞,那里也是一片繁华的街区。韩国的城镇除了划分为通常的区, 还划分为更小的洞,每个洞是一片相连的街区。 新星是天主教徒,我就跟着她去了一家拥有上百年历史的明洞大教堂。正值圣诞节,教堂被霓虹装点得灿烂辉煌。广场中央还有讲述耶稣诞辰的一组栩栩如生的彩色腊像和布景。在圣母像前, 新星替她全家每人各买了一支蜡烛献上许了愿,还为我和爱人也各买了支蜡烛让我照着她的样子点燃献上。遗憾的是那天没能进入教堂里面,据说里面正在做弥撒,大门紧闭着不让进人。

这样子溜溜达达的到了夜里九点多,新星又坚持把我送到酒店,再仔仔细细告诉了我从酒店到公司的路线,才放心地离开,那时已将近夜里十点了。过了一个多小时后,我给她打手机,她说刚刚下了车走出地铁口,她妈妈来接她了,叫我放心。

随着岁月的流逝,心绪已越来越趋于平淡,也越来越明白很多很多曾经让心灵因感动而滋润的细节是注定了要日渐模糊并随风而逝的。但是我确信,这样一个在汉城度过的2003年圣诞和那浓香的鸡汤以及一位善良美丽真诚的韩国女孩的一份温馨的友情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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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情南半岛(二)

(二)

头天晚上,新星把我送到酒店后, 给我往酒店的便笺上画了整整三页的地图。第二天早上走出酒店,按照她的指点很快就找到了地铁的入口,原来就在离酒店不到100米的地方。

一路寻望过来,也没找到头天晚上弹吉他卖西点的那位大叔支的摊子。那大叔吉他弹得可真棒,西点都是现场制作的,是我从没吃过的味道却异常地好吃。后来到晚上,我又重新找到了他的摊位,他告诉我点心是他自己研制出的配方,别的地方买不到的;他是一个乐队的吉他手,白天去给人配乐,晚上就和太太俩支这么个西点摊。到后来只要我路过的时候他的摊位开着,我就会买些点心,吃遍了他卖的所有花样,果然样样都香酥可口,价格都一样,一千韩币一小包大约三两的分量。

在地铁的过道里,又碰到另外一个专门制作点心的摊位,规模很大,卖的都是传统的朝鲜糕点,玲珑剔透秀色可餐的样子,价格也是一千到两千韩币不等。那天我就在那儿买了两千块钱的月亮糕,吃了不到一半就觉得很饱了。卖东西的也是一对岁数大约半百的夫妻,待人也是极为平和亲切。在韩国的日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点,无论是六年半前还是现在。始终觉得,比起大商场和大酒店的那份训练有素的彬彬有礼,这样的地摊才真正体现着汉城人的心态。

六年半前,在新国际酒店附近一个胡同的小卖店里,我曾经吃过几顿早点,有时候是一碗桶装辣面,有时候是一些点心。那时,那个经营店铺的大叔也曾经以那样的一份温和与诚恳对待过我和另外一个同去出差的中国同事,以至于那至今都是我汉城回忆的挥之不去的一部分。

吃过了早点,顺着新星画的地图的指点很顺利就到了地铁售票口。比起汉城的其他物价,地铁的价钱便宜得简直不可思议。起步费700韩币,折合人民币不到五块钱;如果买了800韩币的票,也就是花上不到人民币六块钱,就可以坐上百公里。汉城地铁一共有9条线路,纵横交错网状分部覆盖了汉城市区的四面八方以及郊区的上百个城镇。

在汉城的任何一个地铁站,如果你问路, 那么无论是路人还是售票处的人都会十分热心而诚恳地回答你,任何时候都不必担心遭到装聋作哑的冷漠。有时如果你在地铁站翻阅地图,还会有好心人主动上来帮你指点路线。对我而言唯一的一点别扭就是我那明显不很纯正的汉城口音, 往往会导致别人误以为我是日本人。

汉城的地铁上有专门的老孕残座位,无论车厢里多么拥挤, 汉城人宁可站着也不会去坐那些空位置,除了真正的老孕残者。那天和新星第一次坐地铁的时候,我没有去注意位置上方的标注,只看到那里空着就要坐上去,被新星及时地拉住了,提醒我那是老孕残专座。

地铁车厢里如果没有太多的孩子就会很安静,有人看报纸有人打盹有人默默地坐着,说话的人都尽可能小声,没有人旁若无人地喧哗。而如果有孩子,就会热闹得一塌糊涂。如果车厢里不很拥挤,孩子们会做各种各样的游戏,让我觉得新奇而有趣、往往会看得发呆。猜想汉城人可能和我一样,即使再喜欢安静也能够容忍孩子们的尖叫。

走出2号地铁线的江南一站,12月26日的汉城依然是蓝天如碧晴空万里。一方面是我运气好,另一方面汉城的自然环境确实是越来越好了。从地铁站走5分钟很快就找到了公司,新星的可爱细心足可见一斑。

刚踏入公司的办公区,高高大大的帅哥波尔就欢呼着我的名字奔过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刮得干净利落的络腮胡子扎得我脸生疼。 这个打字和办事都异常快捷的美国小伙是我负责的项目的韩方经理,对我而言是一直以来给予了最多帮助与关心的好上司,也是唯一一个让我在面对电脑屏幕时能够笑出来的好同事。我们之间难得的默契以及他对我的诸多鼎力支持,都是我得以在现在的公司心平气和地工作下去的一份重要因素。 紧接着, 所有到大连公司出差过的韩国同事听说我来了就都纷纷走来和我热情地打招呼握手,让我倍觉温暖亲切。

会议到下午三点就结束了, 新星和另外一个女孩桂子就邀请我去了仁寺洞。她们俩都是兼职的培训师,每天的工作时间截止到下午一点,那天是为了陪我观光,特意在公司多呆了两个多小时。 仁寺洞也在汉城市中心, 是以韩国的传统文化为特色的街区,特意保留了一部分韩国的传统民宅做为店铺,经营的产品从服装饰物餐饮器具到八卦图腾,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对购物不感冒的我只是在那里溜达了一圈,感受了一下那里的气氛, 三个人就躲进了一家茶馆。茶馆是一栋传统的朝鲜民宅,里面的装修也是我小时候住过的朝鲜式房屋的模样,椽梁上悬挂着干苞米穗子、干辣椒串子还有蒜头串子什么的, 不过没有我在爸爸的老家常见的制做大酱用的黄豆饼(Meju) 。装修毕竟只是装修,不可能原原本本地复制真实的生活场景。不过暖烘烘的火炕还是让人一坐下来就懒得起来,只想象只猫似的腻在炕头不动弹。

桂子有个约会必须先走,于是我们起身一起走出了茶馆、走出了仁寺洞,热心肠的新星又陪我逛了逛附近的商场。由于我的相机一到用闪光灯的时候就不很痛快,新星坚持要帮我找一家奥林巴斯专卖店检查检查相机,终于没找到,只好随便找了一家临街的照相器材商店。新星施展她可爱的笑脸让店主免费帮我检视了一遍相机,末了店主还精心地帮我把镜头擦得亮晶晶的。我觉得过意不去,就买了两节电池,结果店主一听说我是中国人就又送了我一块专擦镜头的丝帕。

为了去卫生间,随便找了一家商场钻了进去。韩国的公共卫生间和在众多的游记里描述的一样,干净暖和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入口处有自动冷热饮水机和一次性杯子供人免费使用。往后的日子里所到之处亦是如此,不同地方不同场所的公用卫生间装修档次有所不同,却一律干净整洁而且免费。

出入于汉城的大街小巷和公交地铁的人们,穿着称不上华丽,但是都很干净利落。汉城的大街小巷也大多很整洁,偶尔会见到垃圾箱爆满溢出的情况,新星说那是因为圣诞节人流超常,平日里会好得多。

有人曾对我说韩国是两无国度,一是无胖子,二是无乞丐。果然在韩国前后两周的时间里, 去过汉城釜山济洲昌元松潭等等大小城市, 路途也称得上横跨了韩国南北,却迄今为止没见过一个乞丐。至于无胖子,据说是因为韩国人的饮食不容易使人发胖,却也不至于一个没有,只是的确不多见。

逛累了,新星和我就找了一个公用沙发坐下休息了一会儿。和我这个经常徒步远行的准驴子比,新星明显地很累很疲倦。问她可不可以跟家里人打个招呼然后和我一起在酒店里睡,她说断不可以,她妈妈会打她!

我和新星就只好走到地铁站就分手了。临分手的时候,因为第二天我要去济洲岛,新星又仔仔细细地指着墙上的地铁线路示意图告诉我去金浦机场要乘坐紫色标志的5号线,才放心地离开。

在地铁车厢里,中途上来一个一只手残疾的人兜售创可贴,一千韩币一盒65枚,就买了一盒。在国内我也一样,从不施舍乞丐一分钱,但是如果遇到卖艺的残疾人,无论他们水平高低,我都会给他们一点钱, 因为毕竟他们是在尽心尽力以自己的劳动谋求报酬,他们兜售的手艺再拙劣也远强过赤裸裸地兜售人格与尊严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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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去济洲岛的行程,是头一天新星和桂子在网上帮我预定的,然后又打了无数个电话确认,又替我做了网上付款。我问她们会不会出现旅行社不守信用的情况, 她们说肯定不会。汉城到济洲往返机票加上三星级酒店海景房两夜住宿,一共28万韩币,即2000块人民币。

从酒店到金浦机场乘坐紫色地铁5号线不用倒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票价800韩币。想当年仁川国际机场还没有启用的时候,从汉城到大连的航班就是在金浦起飞的,印象中从汉城市中区到金浦机场出租车费是两万多韩币,按当时的兑换率是人民币两百多元 。这一次实实在在领略了汉城地铁的物美价廉。

由于不知道路途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我从酒店走得很早,到金浦机场的时间也比航班的时刻早了两个多小时。拿到了相当于国内登机牌的搭乘券,就开始无所事事地溜达机场周边。老天照顾我,12月27日的汉城依然是晴空万里。溜达够了回到机场大厅坐下读报纸时,来了两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妇女在我后排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们从我身后和我打招呼,见我回头就送给我两本杂志。猜想她们可能是传教的人, 翻了翻杂志,内容从忧郁症谈到世界和平,最后果然是说基督教才是救世的唯一之道。据说韩国人50%以上是信仰基督教或天主教的。有信仰的心灵是幸福的,总好过除了钱什么也不信。

临近登机时间,早早地来到了登机口处。坐下没多久,就来了一批小孩子,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后来发现他们刚巧是和我乘坐同一航班到济洲岛的, 通过飞机的广播得知他们是汉城某一小学的学生, 不知为什么,飞机上的播音员在进行安全广播时特意提到了他们,并祝愿他们的此次旅行能够成为学生时代的珍贵回忆。孩子们个头普遍偏高,却是满脸的稚气未脱,皮肤个个白嫩透红,很是活泼可爱。他们一来,安静的候机厅立刻热闹起来。孩子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玩游戏,调皮点的则满地连追带跑。让我惊奇的是一个男孩居然跑到一个年轻女老师的身后用手指摆弄起老师的披肩长发, 老师却只是扭过头来温和地笑笑,既没有制止也没有呵斥, 男孩捋够了老师的头发就兀自跑开玩儿别的游戏去了。不清楚这是时代的差异还是国度的差异,我们上学的年头哪敢在老师面前那么放任自由啊。

从金浦机场到济洲机场空中行程不到500公里,飞行时间40分钟左右。我很幸运坐了一靠窗的位子,而那天的天气是那么那么好,使我得以一路从空中俯视整个南半岛的地貌。我不懂得是否所有的飞机升空后匀速前进时都是在同一高度上, 以前也从没注意到原来在飞行的过程中可以那样清晰地看到地面的轮廓。韩国很小,从汉城到济洲就几乎是从最北到最南,纬度差也不过5度,感觉不到太明显的季节变化。 但是可以清晰地看见公路把地面分割成均匀有序的一块块,城镇分部于山谷间的平地上,地势高的地方则显然是成片成片青黄的林子。有些地方下雪有些地方没下,从空中鸟瞰是一片片青白相间,很是有趣。

济洲是独立于朝鲜半岛的一座孤岛,从南半岛飞到济洲要穿越济州海峡。波光粼粼的蓝色大海显得透明而清澈, 上空漂浮着一朵朵轻柔的云彩,在飞机上居然还可以清晰地看到云彩在水面上的投影, 令我觉得大自然是那么那么神奇!以前读徐志摩的诗,`我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还以为那只是诗人的想象。 可是后来曾经在电视播放的一部关于西藏的纪录片中看过空中的云彩在大地上的清晰投影,惊诧于城市人与大自然的距离之巨!而那一刻,从穿越济洲海峡上空的飞机上,我第一次真实地眼见了云彩在水面上的婀娜投影。

此时此刻,距离那一瞬间转眼已近四个月了。我的这篇游记写到上一自然段的时候是元月初,我刚从韩国回来在家休假的那几天。后来的日子实在太忙,就一直也没有时间续。而今天,终于有时间把前些日子没整理完的照片全部筛选整理到影集里, 想着一直默念的答应给在济洲时住的别墅酒店的老板娘寄照片的承诺,想着那些日子点点滴滴温馨的场景,就告诉自己一定要趁着还没有忘记的时候把那些易逝的感动封存在电脑里、以及至少在希望中能够永恒的浩瀚的网络世界里。

时隔一百一十多天,所能记得的细节好像骤然减少了许多,而我是多么不舍得遗忘那些温暖的细节啊,尽管那些细节的流失可能会使我的游记读起来不至于太象流水账。

飞机在济洲岛着陆的时刻,我看到了舷窗外宁静而肃穆的汉拿山。和在歌中唱到的一样,山顶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山势不高也不陡,1950米海拔的主峰看起来平和而亲切,没有逼人的气势。常常看到在别人的文章里,感动往往是因为仰视伟岸的事物而起,或者是因为终于能够和原本一直以来是被仰视的人或物暂时地并肩接踵。而在我的生命中,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过那样一种被人描述了N遍的感动,将来也注定了永远不会有。一切的一切终铭我心怀的感动,皆因了我既随时可为亦唾手可得的一份寻常的善意,就象那一瞬间,我看到平和地在天边绵延的汉拿山,并且知道自己第二天就会登上山顶。

宽广的机场使视野得以无阻地舒展。我不假思索地举起了相机,却还没等拍上一张照片,就被机场工作人员召唤着赶紧上巴士。一向不喜欢等人、也不愿意让人等、更不愿意被人催促的我,只好停止了动作匆忙上了车。那一刻没有拍到汉拿山的遗憾情绪,整整蔓延到了第二天上午,直到我买了开往汉拿山登山口的票后从济洲客车站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相对满意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之后, 才渐渐地缓和下来。

走到机场的出口, 在举着牌子迎宾的人里巡视半天,也没有看到旅行社承诺的要来接我的人。我只好找到公用电话打给旅行社,旅行社让我再回到出口处等等,说接人的确实已经出来了。我只好又回到出口继续转圈等人。终于是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有见到来接我的人。后来我的焦虑引起了一个大姐的注意,她走到我跟前问清了缘由就开始帮我用手机四处打电话, 先是打给那个做了我生意的旅行社在济洲的分社,再是打给汉城的总公司,而后又打给旅行社帮我预定的酒店,如此反反复复几十分钟十几个电话,终于搞清楚原来我买的服务是不包含导游和接机的!但是她告诉我酒店的老板娘会为我提供额外的接机服务,让我再等五分钟就会有某某车牌的绿色越野车来接。

那个好心的大姐其实是做导游的, 我是在她让我等若干个电话的间隙还在招呼自己的客人时明白了她身份的。有那么一两次,她因为要张罗自己的生意还特意把我托付给另外一个同行大姐,那个大姐也一样二话没说就用自己的手机帮我打了N个电话。如此这般的好一顿折腾,两个大姐却直到我坐着酒店老板娘的车离开也只字未露任何要做我生意的意思。我拿出两条云烟要送给她们,她们坚决不收,说之所以帮我是因为我是从中国来的侨胞,又是第一次来济洲,对当地环境不熟悉。

上了酒店老板娘的越野车,老板娘万分抱歉地告诉我她接到那个导游大姐的电话时正在洗澡,尽管急忙赶了过来,还是让我久等了。我看到她果然是头发还湿漉漉的,真不知该怎样表达心里的感动,因为其实她并没有义务接我。和她说起刚才在机场的遭遇,并由衷地说道,近几年我经常旅游或出差,可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善意的人们,那么尽心尽力地帮助别人而不图谋生意,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们。老板娘听了我的话就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给那个导游大姐打了电话,对她说是因为我在车上念念不忘她的好心帮助所以特意打电话道谢。

从济洲机场到酒店的路大约5分钟,一路的亚热带景色很是美丽宜人。可是向来对我而言,最美丽的景色莫过于人。一踏上这块小小的岛屿,就遇上了如此可爱的人们,于是我知道今生今世,济洲将永远是我旅行生涯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到了酒店一看, 才知道原来是那样一栋滨海而建的独门独院三层别墅。朝南的院子是一些热带植物, 朝北就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干净整洁而亲切宜人,真是美丽得出乎意料。刚才来接我的老板娘看起来四十多岁,带着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伙计经营这么一栋别墅式酒店。一进门厅,老板娘就吩咐小伙子赶紧再给汉城的旅行社打电话确认情况,说是千万别委屈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小伙子一边帮我打开房门让我进去休息,一边告诉我一旦和旅行社通了电话就会打我的房间电话。等我走进房间放下行李没几分钟,小伙子就打电话告诉我他确认了我订的旅游项目确实是不包含接机和导游的,是汉城机场的接待员对我的解释有误,建议我重新上网确认一下。我知道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我不可能不相信如此诚恳而善意的人们。

我的房间是别墅一楼的一间大约十五六平方米的大卧室, 大半面墙的落地玻璃拉门连接着外面的玻璃阳台,北面的海景一览无余地映入眼帘。暖烘烘的地板显然是铺了地热管线,却还是放了一张巨大的双人床。房间的一角是开放式厨房,厨柜里餐饮炊具一应俱全,显然这样的一套设施对于一家三四口人来休闲度假是再合适不过了,自制饭菜,经济而实惠。干净整洁暖和温馨的房间,令人心旷神怡的窗外海景,如果再加上心爱的家人三两个, 我已经再想不出世间比这更大的奢望了。于是,四肢伸展着把疲倦的身躯放倒在别墅酒店的地板上,第一次,在整段旅途中认认真真地思念起远方的爱人—— 想着令别人羡慕的我们之间结婚近八年而依然未变的恩爱, 想着我们彼此缠绵却总能从容地给予对方的自由与宽容,想着我们自己的虽然看不到海景却也在海边的房子, 想着我们或许会有或许不会有的孩子……做了八年销售,独自的旅行和出差对于我早已是家常便饭,而那样一种被一丝丝莫名的感怀所占据的时刻,却好像是如许年来的第一次。

短暂的灵魂出窍后,即刻决定出去走走。背起相机走出房门,向站在吧台的小伙子笑笑挥挥手,就走出了前门。没等走几步,小伙子就追了出来,告诉我如果要吃饭,就往哪里哪里走;如果要看海景,就往哪里哪里走;如果找不到回来的路,就给他打电话,说着递给我一张酒店的联系卡。笑着一边鞠躬说谢谢一边接过小伙子递过来的卡片,心里的感动岂是道谢的话语所能言表。

在别墅敞开的院子里留连了一会儿, 选了个满意的角度拍了一张酒店的全景 —— 就是那张我答应寄给老板娘却到现在还没有寄出的照片,随后就溜溜哒哒向海边走去。碧蓝的大海对于我而言时时刻刻是一种诱惑,无论是在北戴河、海南岛、崇明、青岛、蓬莱、大连还是济洲。恍惚的某些瞬间,我常常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海的女儿。如果曾经有过前世,我想我肯定是一种植物,一种生长在海水中的浮游藻类,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即使生命枯萎凋零也是融身于大海母亲的怀抱。

快到海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自行车商行,可以买可以租自行车,几乎全新的山地车每天租金8千韩币,折合人民币56元。哇!太便宜了!可惜那天已经快天黑了,而我又想好了第二天要去登汉拿山,所以虽然心痒痒得很也还是放弃了租车的念头。和车行的老板攀谈了一会儿,他告诉我沿着海岸线走三五分钟,就可以到一个叫龙头岩的地方,是这一带很有名的景点。谢过了热心的人家,稍顷就到了海边。

济洲岛的北海岸遍布着嶙峋的黑色礁石,海水是清冽的碧绿,极尽雄性的伟岸, 与金沙满目椰风阴柔的海南岛是截然相反的风格。有一首尽人皆知的济洲民谣, 唱的是济洲的三多 —— `风吹四季,礁石遍地,多不过温情善良的女孩’。居于济洲岛中心的汉拿山是一座火山,多年前火山爆发岩浆累积筑成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岛屿,四周海岸线上千奇百怪的黑色岩浆岩造就了小岛举世独一的地貌。八面临海的小岛一年四季风吹不断,也是可想而知。唯独至于纯朴的民风是怎样炼成的,其实正应该成为一篇游记的精髓,却非常遗憾,通过一次浮光掠影的旅游,我只能去感受,而无力去把握。

也许因为是冬天,沿海的路上游人不多,正好可以让我随兴之所至,任意地谋杀一堆胶卷。到了龙头岩,略微热闹了一些,恰好又碰到了那一群一起坐飞机来的小学生,给他们照了几张相。海边有卖生鲜牡蛎赤贝的小摊,想起爸爸念念不忘地和我们说起N回济洲海边的美味生鲜下酒菜。可我自己并不喜欢生吃的贝类,所以没有去品尝。

天色擦黑的时候,找了一家海边的生鱼馆,被一个小帅哥引到了二楼临窗的位子。店铺很大很干净,装修的风格是那种素雅的豪华。整个二楼是一爿宽敞整洁的地热地板,吃饭的人都盘腿坐在上面。一个人懒散地伸开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看着街灯闪烁的海滨公路,望着夜色笼罩的大海,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涛声,品味着心头似有似无的如许孤独, 与笑容可掬的送菜女孩闲聊两三句……济洲的那一餐晚饭在回忆中象是电影中的一幕。

回到酒店的时候,老板娘和伙计正在门厅里喝咖啡,问我吃过饭了没有,我说吃过了,就邀请我坐下来一起喝咖啡。天南海北地闲聊,说一说韩国、道一道中国、讲一讲美国, 感觉象是和阔别的远方亲戚谈家常。老板娘听说我结婚多年还没有生孩子,就对我说,女人一生最美丽的时候就是腹部隆起怀孕待子的那一阶段,错过那样一段幸福与美丽未免太遗憾;还说她女儿现在正怀孕,从女儿身上她可以重温自己当年的美丽与幸福。眼中流溢着母爱、说着这些话语的老板娘,让我觉得很美、很难忘。其实,不是不理解我婆婆由一开始委屈万状地诉说不能抱孙子的种种愤懑、到后来苦口婆心地罗列没儿没女的种种弊端的心切,可还是觉得,老板娘的那几句话要比婆婆的唠叨听来动人得多。

听说我第二天要登汉拿山,老板娘告诉我这个季节多半会封山,山路能不能开放完全靠运气,不必起太早。夜里10点,伙计要下班了,老板娘就嘱咐他明天上班的路上买几筒碗儿面捎给我,然后又对我说,你到时候给他钱就成了,反正是举手之劳,你也不用客气。我也就笑笑接受了她的好意。

道了晚安,回到房间,冲了热水澡,洗干净运动衣晾在卫生间,就躺在地板上沉沉地睡去。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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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早上是被太热的地板烤醒的,翻身上床,又懒懒地眯到天亮。8点钟,想起韩国的时间已是9点,觉得到了该起床的时候。拉开窗帘,很幸运,2003年12月28日清晨,碧绿的济洲北海上又是一片明朗的蓝天。

晾在卫生间的运动衣和晾在炕头的袜子鞋垫不出所料都干透了,穿上去神清气爽。走出房间来到门厅, 见到可爱的伙计已经站在吧台后面开始工作了。看我出来就拿出了替我买的碗儿面帮我泡上,又从冰箱里拿出老板娘做的泡菜给我。趁着泡面的功夫,我从放在门厅的饮水机里接了一瓶水装进了旅行包。

等我吃完泡面,小伙子就开始为我讲解攀登汉拿山的途径。小伙子送给我一张济洲岛地图,又拿来纸和笔,告诉我进山的路一共有4条,离我最近的是 Alimock Course;到那个进山的入口要乘坐通往某处的客车,在某一站下车,票价是多少韩币;根据天气情况,有时候会封山,夏季多雨雾和冬季多寒风的时候,山顶往往会有一些骤然的天气变化, 为了避免旅客出现意外,封山的情况比较多,要运气非常好才赶得上可以进山,即使赶得上也往往会上午10点前就截止登山;从酒店到客车站最好是打出租车,起步价2000韩币就到了。小伙子一边给我讲解,一边指着地图给我看,又把那些地名站名票价等等在纸上写下来给了我。最后又象头天晚上一样叮嘱我,如果万一找不到路,就给他打电话。

谢过了小伙子,揣上他帮我整理的圣经,就乘上了他帮我喊来的出租车。到济洲客车站的时候,不巧有一班车刚刚发走,下一班要等一个多小时,就买了票开始到处溜达,心想看一看济洲市貌、拍一拍汉拿山远景也未尝不好。

济洲市不大,方圆不过百八十公里,干净整洁的街巷洋溢着宁静温馨的气氛。除去一小片市中心的繁华商业区, 大多数民宅为独门独院的平房或二层小楼。黑色岩石的石老人塑像随处可见,很多住宅的院墙也是黑色的岩浆岩垒成的。亚热带的气候使得济洲一年四季草木茂盛,水果则以橘柚类闻名。

为了找一个满意的角度拍到汉拿山,不知不觉走出了车站二十多分钟路程。一路上车辆很少,桔树很多。好多人家的院子里都种着橘树,新年的前后正是硕果累累的季节,黄灿灿的橘子挂在高低的枝头,不少都已经探到了院墙外,却似乎并没有人担心那些水果会遭到偷窃。半人多高的黑石院墙大多也是可以不废须臾气力即可跨越, 显而易见防的是小动物而不是人。恬静而幽雅的矮屋小巷,平和而安祥的家居气息,仿佛转身即可在某处遇见象当年的奶奶一样穿着白衣白裙扎着白头巾的老人,令徜徉于其中的我倍觉亲切,又徒生莫名的感伤。

终于拍到了一张汉拿山的远景,后来看到洗出来的照片自我感觉效果还不错。很多事情可能就是这样吧,付出许多代价去谋求,姗姗来迟的收获到底是否值得,只有用心灵才能衡量,无论是旅行还是爱情;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旅行的当时其实也并没有这么多的感想,若干天后的今天躲在家里写游记,情绪上的东西就更多地融入了此时此刻的此番感触。

那天回到客车站搭上去Alimock Course 的车时,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可能因为天气太好,又刚巧是星期六,那天进山的人好像特别多。半个多小时后到站下车,就开始踩着一路的积雪进山了。从过往行人的装备中可以看得出,登山归来的人也很多,这一发现让我确信今天肯定没有封山。到了入山口,终于如愿以偿买到了进山的票。

另我难以接受的是,检票的大叔告诉我进山的截止时间是12点。我一看表,刚刚好好12点——当然是中国时间。韩国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 由于工作性质的原因,在公司早都习惯成自然地看中国表想日本或韩国时间,所以到韩国也没有改手表,反正不必担心搞错时间耽误事情。当时一看表就傻了,一想到这一次如果不能登山,下次还不定多少年以后,立刻连哭的心都有了。忙问那岂不是白买票了吗?大叔回答说可以做缆车上到半山腰玩儿一个小时。真没劲!

看样子好像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进山了,就是买通这个检票的大叔。一边想背包里还剩着两条云烟,如果云烟不好使还可以塞钱给他,一边做出诚恳万状遗憾万分的样子对大叔诉说不能进山的痛苦心情。大叔就问我,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吗?我说当然很远了,我从中国来,下次来没准儿是下辈子呢!大叔又问我,你走路快吗?我说当然快了,我是专业登山运动员!大叔手一挥,居然说,上去吧,可是三点之前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往回返,否则天黑之前就下不了山! ——哈!没想到这个大叔这么好说话!乐颠颠地鞠了一个躬说声谢谢,就飞一样钻到了林海雪原的山道中。

上山的路上碰到无数三三两两登山归来的人,有的和我说声你好,有的问候我一声是一个人啊;有的对我说这个时候上山是不是太晚了,有的在攀援雪坡的时候伸手拉我一把;有的在短暂的停歇间隙问我要不要替我拍张照片,有的和我建议下山的时候可一定要买一副登山鞋;有的笑着和我挥挥手,有的与我对望点头; 走到最后面的一段路程,不停地有人对我说,嘿,加油,就快到山顶了……于是,一个人的旅途很累,却丝毫不寂寞。在国内,我攀登过泰山峨眉衡山等等大江南北众多知名不知名的大山小山,每一次都无一例外碰到很多很多人,可是,在汉拿山上,我第一次得到那么多来自陌生人的问候与关怀。

雪山雪地雪景,湛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明媚的阳光,眩目的云海……仿佛我记得的远远不止这些,可是很遗憾,一旦描述出来,这些又好像就是旅途的全部。而在登山时,那一番美景其实也是形同虚设的,因为在攀援雪坡的过程中人大部分是处于上气不接下气的状态,深陷在体力与意志的苦苦较量中,哪里顾得上风花雪月浪漫抒情。登山的路途中,大约不到 1公里就有一个里程示意图,对于我而言,那是对行将衰竭的意志的不断唤醒与激发, 不停地告诉自己离山顶又近了一段,适时地提醒自己没有理由中途放弃。

过度流汗频繁喝水使得我背包里的一升水很快就见了底,好在路人告诉我山顶有卖水的店铺,那成了最终促使我坚持登顶的一个重要动力。回头想来,攀援汉拿山那样的雪山比起登泰山和峨嵋时的没完没了走台阶要新鲜刺激得多, 只不过当时可没有那么多得意的感想。终于,在攀越了最陡的一段雪坡后,见到一段很平坦的斜路,几乎没什么坡度,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屋在山顶,似可以见到隐隐约约进进出出的人影,显然那里就是可以买水喝的最高点了。长舒一口气,无比的轻快与释然。一看表,下午4点。海拔1950米, 直线距离5公里山路,我走了整整4个小时。

‘你好——!’ 一踏进山顶的小店铺就听到店主一声热情的问候。‘你好——!’ 回答一声问候,就找了个长凳放下了行李。店主是一个戴着牛仔帽的小伙子,热情地微笑着,不停地往一个个开了口的碗面里加开水。和他要两瓶矿泉水,一边接过来一边问价钱,小伙子笑着说,每瓶500元。500元?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和山下一样的价钱呢?于是伸出手掌张开五个手指,向他确认,500元?他说对,500元。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当时心里的滋味。500韩币,就是人民币3.5元, 和山下一样的价钱,让我想起了国内, 同样一瓶500毫升水,超市里卖1块到 1块5,在泰山顶上就是8块钱。如果按这个比例加价,山下500韩币的一瓶水到人迹罕至的雪山顶应该卖3000或4000韩币才符合我在国内早已见惯并适应了的所谓市场规律。

收起水,我问小伙子,我自己带来的碗面可不可以帮我倒开水泡上。小伙子说没问题,你放在这里, 一会儿来拿就行。于是坐下来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水,又歇了一会儿,才去端来碗儿面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听小伙子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向客人们叮嘱,垃圾请自己带回山下,很抱歉山上没法处理垃圾。他这么一说我才觉得,仔细想想这一路走4个小时山路,还真就没看见路边有胡乱丢弃的垃圾。

吃饱喝足,就又走到柜台前,看到货架上放着一堆橘子,就问小伙子橘子卖多少钱一斤。小伙子说橘子不卖,不过可以送给你,说着就抓起一把橘子递到我面前。我说谢谢,我不要。小伙子执意要送给我,我就拿了两个。小伙子问我,你不是我们国家人吧?我说不是,是中国人。小伙子又问我,到我们国家是第一次吗?我说是第二次。在崇尚 ‘身土不二’的韩国,我所见到的每一个韩国人,都是以这种方式说起自己国家或自己国人的。他们不说‘韩国’或‘韩国人’‘,也不说我们韩国或我们韩国人,而是在任何需要提到韩国或韩国人这个名词的场合,都说‘我们国家’或‘我们国家人’。

简短地和小伙子聊了几句,又买了些点心,就踏上了归途。汉拿山顶上有一汪冰山湖水,叫做白鹿潭,我已经到了山顶,离那里就很近很近了,大约只有1公里左右,再走十来分钟也就能到,可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去那里的念头,因为当时已经是韩国时间5点多了,再不走就真的很难保证天黑之前能下山。每一次出行,都难免有或多或少的遗憾。

因为对路况心中有数,归途走起来就比较从容而放松了,我开始走走停停地拍照片。虽然从雪山上往下走的路很滑,让人很难控制重心,但是连摔跤带下滑行进的速度还是很快。在我摔了第N跤的时候,有一双手扶着我帮我站了起来,抬头一看,是一个笑容可掬的女孩。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山路上开始聊天。女孩性格很外向很活泼,说起话来很直白很可爱。

在我又摔了一跤之后,女孩说,不行,你需要一双登山鞋。然后就听她‘喂——,喂——!’地喊人。起初我还没领会,过了一会儿,听见走在前面若干远处的人有回音,女孩就大声地喊道,`把你的登山鞋放在路边吧!我一会儿会捡起来!’ 原来女孩在帮我借登山鞋。我赶紧说不要紧的!我没问题!人家还要穿的,怎么可以借给我!女孩笑着说,不要紧,他不穿。显然前面的人是她的男朋友。过了一会儿,果然在路边见到了一双登山鞋。所谓登山鞋,原来是那样一个鞋底带钩齿的鞋套,可以穿在普通运动鞋的外面,踩在地上钩齿就会稳稳地嵌进雪地里,人就会走得既快又不会摔倒,很适合登雪山时候用。女孩问我穿过没有,我说没穿过,她就仔仔细细帮我穿上又系好鞋带。

过了一会儿,终于追上了在前面休息的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都是女孩的家人——原来看似年轻的女孩已是6岁孩子的母亲。和她一家3口一起休息了一会儿,女孩说,老早就在你后面看见你拍了好多景色,你自己是不是没照相啊?让我丈夫给你拍个照片吧。心想恭敬不如从命,就把相机递给了男人,拍了雪山上唯一的一张照片。后来我和他们一家就一直结伴而行,到了雪山下的游乐场才分手。

攀登汉拿山的四条路经之一Alimock Course的入口,其实是一个建在山上的公园,有各种游乐设施又可以坐缆车看景。如果不想登山,到那里去呼吸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其实也很不错的,虽然济洲岛各处空气都很好。放眼望去,四周有不少一家三五口或休息或散步的人。我找了个垃圾箱,扔掉从山上带下来的垃圾,就找一个长凳休息了一阵,喝点水,吃些点心,整理整理背包,穿上上山时脱下来的外衣。直到感觉疲劳已全部缓和,浑身舒坦起来,才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公园出口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真巧,又碰见了刚才一起下山的那个女孩,确切地说是女人,可是我怎么看她怎么都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女孩。她远远地向我招手,我也笑着向她挥手致意。等我们走近一些,女孩就大声对我说:你坐我们的车一起下山吧!要是想方便一下,就赶紧去,我在这儿等你! 我就回答说谢谢,不麻烦了,我自己做客车回去。女孩就说,我刚才问过了,客车到5点就已经停开了!

原来,是女孩特意在这里等我,而不是什么巧遇。连我自己都没有考虑到先去打听一下末班车的时间,她却替我想到了。天已经擦黑,放眼望去,根本也看不见什么出租车。毕竟是雪山,不是一般的公园,出租车来得少些也在情理之中;加之原本韩国的家用汽车就很普及,登山到这个时候还没往下走的,自然个保个是自驾车者了。到这时候,我是真的不得不接受人家的帮助了。

同行一路,女孩的先生驾车,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我和她的儿子坐在后排。6岁的孩子毕竟体力有限,上车没多久就酣然入睡了。女孩却抑制不住兴奋的情绪,因为她在济洲生活了6年,却是第一次登上汉拿山。女孩一家原来是釜山人,由于丈夫被公司派到济洲岛,女孩就辞职一起过来了。女孩说她很羡慕我结了婚还可以四处去游玩, 韩国的女人相对中国女人就很难活得那么潇洒了。我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活得潇洒, 心想也许是吧,比起奶奶和妈妈那样的典型朝鲜女人,我们这一辈人确实活得随性了许多。

三十分钟的车程,男人在专心开车,女孩则一直扭过头来和我聊天。到了济洲市内,我说要下去打出租车,女孩和她丈夫坚持说不用,一直把我送到了酒店门口。临下车的时候,我给他们钱,他们坚决不收;我就提议请他们吃饭,说既然大家是朋友,那在一起吃顿饭不是很好吗,正好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女孩就对我说,不必那么客气,我们国家的民风原本如此;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也想早点回家休息。原本一路上一直很严肃很沉默的男人这时也露出诚恳的笑容,对我说他们只是顺便帮一个举手之劳的忙,劝我没必要那么客气。看到他们都是真心实意的,我也就没再客气。道一声珍重,挥手作别,也没有互相询问名址。

回到酒店,和在门厅里的伙计简单地聊几句,就回到房间,卸下行李和衣躺在暖烘烘的地板上,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醒来,浑身酸痛。出来见老板娘和伙计正吃晚饭,邀请我一起吃,被我谢绝了。老板娘就说,也好,粗茶淡饭没什么好吃,你要上外面吃就上外面吃吧;又说刚才已听伙计说起我今天登到了山顶,祝贺我不枉此行,还说她自己已经去过好几次汉拿山,却没有一次登上山顶,因为总赶上天气不好。我就由衷地说,是的,我确实很幸运,此番济洲之行不但天气好,而且一路净遇到好人。如此寒暄几句,就出来找地方吃晚饭。

济洲市的机场附近这一地段,离海边近、离市中心较远,楼房很少超过3层,从容而安静。 此时才晚上8点多,就感觉象万籁俱寂的深夜,不时从哪里传来狗叫,更衬托出静谧的气氛。活动活动、散散步,陌生的街巷不知何时已变得熟悉而亲切。

再回到酒店的时候,门厅里就剩下伙计一个人。和他说起第二天要去西归浦,他就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帮我指点路线,送我一张西归浦的地图,告诉我如果只有一天时间,就应该如此这番走法。电话铃响了,伙计去接,原来是老板娘从楼上打来的,因为不放心我晚上一个人出去,特意问伙计我有没有回来。伙计说我已安全回来,正在门厅和他聊天,老板娘就挂了电话。

夜里十点,伙计要下班,我也回到了自己房间。又一夜酣甜的睡眠。

(海女   2004年5月1- 9日于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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