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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 剪纸

本主题由 Link 于 2008-9-7 01:00 设置高亮

剪纸

何欢拂晓时来过。
小屋在山脚下。初秋薄雾,打湿何欢的长衫。

灰色的长衫。其实何欢穿的不是长衫。不过,每次生亦看见何欢立在窗边、或他推开低矮的木篱门时,总有瞬间觉得,何欢穿的是件灰色的长衫,几乎有点颓旧的颜色。

两三年里,何欢的影子一直高而颀长。并肩站着,等一个红灯过街、散步时,何欢或者着浅淡的休闲衫或者深色正装,生亦可以嗅到何欢身上散发的细碎寥落的气息。

尽管何欢几个月甚至更久,才回来这个小屋一次。
每次,何欢回来时,或者是薄暮时分,生亦正腰间打着墨蓝的印花围裙,在厨房看窗外金色夕晖,从远山那个恰好的角落慢慢潜沉下去——何欢的手无声地从后面围住她。
或者是拂晓,何欢推开木篱矮门,跨上台阶,钥匙转动锁孔——开门时生亦已经站在那里,门后微弱的光线中。光脚在深色地板上——白色的双足,在何欢眼里犹如发光体,映衬暗淡的光线。

生亦总是喃喃说,你回来了,果真。我有梦见你呢。
或者说,我刚才在红彤的天边好象望见你的影子呢,你果然就来了。

何欢回来的时间,或者季节,没有定数。其实生亦也只在周末到这个小屋来——只是在生亦来这里的七、八次中,会有那么一两次,遇见何欢。

何欢也曾经在某些个生亦未曾出现的黄昏,或者清晨,来过这里。也许是周末,或者不是,只是旅行回来,进屋就合衣躺在冰凉地上——硬质的桃木地板上,何欢点一支烟,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间,深吸一口。然后睡去。
有几次,生亦来到。正午时分,生亦远远望见大门开着。何欢的包在进门处。
地上是何欢,和一段长的烟灰——何欢睡得十分的沉,似乎连手脚都未曾移动过。

有一瞬间,生亦站在正午的光线里——从窗口的藤蔓间,透过来被过滤了温度的光线。看着何欢沉寂的睡姿,恍然犹如梦境。

那瞬间,他其实是一段烟灰无异。

有时,生亦进门,仅看见地板上有纸片,上面是何欢的字。零散,随手写下的。没有什么意思,可以确定不是完整的一个句子,甚至不能组成任何一个词语——而生亦看完,那些不超过10个的,各自孤立地漂浮在素白纸片上的笔迹修长的字,似看完留言般,顺手将它折叠好。每次的折叠形状不同,然后扔进一个悬在炉边的布袋里——深蓝的麻织布袋,有长的吊穗。和不起眼的灰尘。

这年雨季,雨水十分茂盛。每个周五,生亦黄昏时到达小屋,越过门前水流浑浊兼水势高涨的小溪。上面的独木桥,少有地被水淹没。不过,生亦还是找得到它,小心翼翼度过桥去。
不足3米的独木,走过去生亦的裤子已透湿。

整整一个月的大雨。生亦每个周末来。然后周日锁了门,独自离开。

雨季将尽。尽管它不算短。

黄昏。生亦提了鞋子准备过桥。远远看见小屋大门敞开。旺盛疯长的绿草,已经淹没了低矮木门。

生亦在水这边,有数秒钟发呆。静静看了小屋有10分钟。雨水早已停住。
阴霾的天际连着远处黛色连绵的山峦。

何欢躺在地板上。一样的沉睡。湿的裤管。熄灭的长长的烟灰。
脚趾间竟然有青苔缠着。

生亦把炉子升起来。红色的光映在何欢身上。他醒来。
我居然找不到那个独木桥。幸好水不深,我趟过来了。何欢说着笑起来。
从地上坐起,何欢的牙齿,眼睛和脸,映着炉火。

身上湿的,你竟然可以一样睡死。生亦不解。
不明白。这个小屋于我犹如安眠之地。失眠数日,到这里很快困倦。何欢还是笑,然后说道。
你一动不动,烟灰一样。生亦说。

何欢不再说话。只看生亦。

秋季时,溪流干涸许多,不过恢复清濯。

拂晓时分,天色微蓝。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子。何欢站在独木桥这边,望着不远处的小屋,渐渐从雾中透出的轮廓。
点一支烟,他走过桥去。

生亦没有如往常一样,在何欢开门后出现。何欢躺到地板上,没有睡。

生亦睡得沉。深蓝的柔软的被子,海水一般淹着她。或者也包括她的梦境。

床边深蓝色沙发。上面依旧是生亦的衣裳,凌乱横陈。

生亦梦到何欢。何欢站在窗前,拿着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是圆珠笔写的。递到生亦面前。生亦努力辨认那几个字,并记得自己对着何欢说,很久没看见你给我留的字了。

何欢离开。生亦醒来。
阳光安静地透过窗纱,落在被子上。

生亦跳下床,开始在桌子,以及床头找着何欢的纸片。
没有找到。生亦想起来,是梦。
不过似乎何欢真的来过。生亦嗅到他的气味。

何欢不在里。
梦里,纸片上何欢写的什么?还有何欢的眼睛。
生亦一概想不出来。

光脚,生亦越过木篱门外依然密集的草。来到溪边。

何欢在水边。晨间第一缕阳光,落在他深墨色上装,反射细腻的光。生亦的手指在何欢的肩上轻轻扫过。

生亦似乎捏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何欢的字迹。但是,生亦没有看见一个字。
似乎是一张空白的纸片。

何欢。生亦喃喃道。

生亦。
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坝桥过,铃儿响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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