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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状》原著小说:江湖奇侠传(全)

第31节:述前情追话湘江岸 访义父大闹赵家坪(4)


  杨天池本想施出练成的飞剑来,忽然心里一动,顾念这些上阵的浏阳人,全是些 作山种地的蛮汉。其中虽也有些练过一会拳脚的,然终是血肉之躯,那有甚么内功, 如何经得起我的飞剑。刈草一般的,把他们全体刈杀了,未免太伤天地好生之德。不 如用梅花针,只将他们一个一个的戳伤,不能追赶那边的人,也就罢了。思量已毕, 看看追赶的到了跟前,忙揭起长袍,从腰间百宝囊里,掏出一大把梅花针来。这种梅 花针,是用钢屑练就的,厉害无比,和头发一般粗细,每枝长不过三分。使用的时候, 全仗内功到家,可以打到百步开外,无微不入。那怕你穿着极厚的衣,一粘身就钻进 皮肉里面去了。在心术狠毒的人,修炼这种梅花针,多用极毒的药水煮过,见血即不 能医治。这也是暗器中的一种,甘肃、陕西一带的练气士,发明这种暗器,为的是好 杀狼群。在几百年以前,甘肃、陕西的狼,动辄是千百成群。没有这种可以多杀的暗器, 不容易治服狼群。流传下来,便成了练剑的一种附属武器。

  当时杨天池掏出梅花针来,朝着追赶的浏阳人撒去。只听得数百人,同时叫了一 声哎呀,有中了要害的,即倒地挣爬不起。不曾中着要害的,也疼痛得住了脚,不能追赶。

  一时呼痛号哭的声音,惊天震地。众逃跑的平江人,忽见追赶的纷纷倒地,不倒地的 也伏着身子呼痛,还疑心是浏阳人用诈。有胆大的,回头杀伤了几个,不见浏阳人反 抗,才大家折转身来,复奋勇向浏阳人杀去。杨天池一看,不好!使浏阳人是这般骈 首就戮,不是和用剑术杀他们的一样吗?我师父是个仁德君子,听了我这举动,必然 责备我残忍,我得从速将他们止住才好。只是上阵的人多,一字儿排开的阵线,长有 数里,杨天池又不是平江队里的头目,如何能够止住他们呢?一时急中生智,见一面 红旗底下,有一个人在那里擂鼓催进。鼓声越急,反攻的人越奋勇。擎红旗的,双手 举着旗,一起一伏的摇动。离红旗十来丈远近,有一面绿旗,旗下也是一个人,提着 一面大锣,举旗的立着不动。杨天池心想:这锣声,必是令退的,我唯有急将锣抢过来, 用力敲打一会,看是如何?再作计较。真是小说上面所说的:说时迟,那时快,天池 身手,何等疾捷。只将两脚一垫,已经到了绿旗之下,随手抢起锣来,也来不及抢锣捶, 就握着拳头,敲得那锣震天价响。反攻的人一闻锣声,同时止了脚步。然浏阳队里被 杀死的被打伤的,已有十之五六。杨天池见大众停了手脚,即大声喊道:"穷寇勿追, 这回且饶恕了他们的性命罢。"众人得转败为胜,也不知道缘故。见浏阳人都瞑目待死, 一些儿也不抵抗,正是杀得高兴,忽然听得锣声,虽则齐把手脚停了。但是心里都 疑惑,怎么会金鼓齐鸣呢?一个个回转头来看,听了杨天池的喊声,却没一个认识杨 天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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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述前情追话湘江岸 访义父大闹赵家坪(5)


  平江队里为首的人,姓罗名传贤,是一个在农人中很有些资产的人。当洪秀全、 杨秀清经过湖南的时候,罗传贤还只二十多岁,就充当团练军的小头目,略略知道些 临阵的方法。拳棒功夫,也可打得开十来个蛮汉。此时已有五十多岁了。只因他家世 代业农,薄薄的有些祖业,所以不愿认真投身行伍。不然,那时由行伍中发迹的,十 分容易。有了他这种资格,早已是提镇的地位了,如何能得他在这里,当这种全无名 义的首领呢。这时,罗传贤见自己的队伍败退下来,正无法阻止。只得也跟着往后退。 陡然见一个文人装束的少年,从老弱队中,一跃十多丈,到了阵前,将长袍一揭,随 着左臂一扬,便见无数火星相似的东西撒开来,向浏阳人身上射去。浏阳人正奋勇 追赶,一遇那些火星,顿时一个个如受了重伤。罗传贤心中好生诧异!才招呼自己人, 回身杀去。又见那少年抢着锣打,心里更是惊讶。杨天池高声喊了几句话,罗传贤忙 跑过来,对杨天池拱手,问道:"足下是那里来的?为何不乘胜追杀,反敲锣停止进 攻呢?"杨天池放下铜锣,也拱手答道:"敌人已死伤得不少。上天有好生之德,君 子不欲多杀人,岂可尽情杀戮?小子便是十年前的义拾儿,今日路过此地,特来相助 我义父一臂之力,并非有仇于浏阳人。死伤过多,仇恨更深,循环报复,更无了时。 老先生此时,即可将大众遣散,小子就此告别了。"杨天池复拱了拱手,折身见自己 义父就立在后面。原来万二呆子着急义拾儿像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和人打。自己不曾 拉住,很放心不下。自己的眼睛又看不见多远,杨天池施放梅花针,浏阳人受伤,以 及平江人反攻上去的种种动作,万二呆子眼里,都不曾看得清楚。只听得旁边的人, 忽然加倍的呐喊,又听得大家欢呼之声,问同伴的,才知道义拾儿在绿旗底下,和罗 传贤说话。浏阳人已是大败亏输,方将一颗老糊涂心放下,急忙走到绿旗跟前来。他 原是一个极忠厚的人;见自己的首领在这里,还不敢上去,就立在背后等着。

  杨天池搀扶着他的胳膊,说道:"扶你老人家回家,看义母病得怎样了?"万二 呆子点了点头,说道:"好可是好,但是我还得向罗先生告假,才能带你回去。这是 有规则的,不然,就算是临阵脱逃,得罚我五串钱。"杨天池道:"甚么罗先生?他在 那里呢?孩儿去替你老人家告假,你老人家只立在这里不动。"万二呆子摇头道:"这 是使不得的。不论是谁,都不能托人告假,我是要亲去的。刚才和你说话的,便是罗 先生。"罗传贤还没走开,万二呆子的话,听得明白,即过来说道:"万二爷,只管回 去罢。我遣散了大众,还要到你家来和他谈话呢。"说时,用手指着杨天池。万二呆 子听了,欢喜不尽。在万二呆子的心目中,以为罗传贤是个大有身份的人。能得他来 家一趟真是蓬荜生辉。慌忙鞠躬致敬的,连称不敢当。杨天池懒得多说,搀扶了万二 呆子就走。回到万家,杨天池与他义母自有一番殷勤安慰,万二呆子自有一番问长问短, 这都不必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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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述前情追话湘江岸 访义父大闹赵家坪(6)


  且说浏阳人方面,有五六百人受了杨天池的梅花针。被平江人杀死的,有一百多名, 打伤者有二三百。只被梅花针刺了,没被打被杀的,倒容易恢复了原状。原来杨天池 的梅花针上面,没有毒药,受伤的不至有性命之忧。往常两方打架,照例是打输了的, 就即时各散五方,这年认了输,且待次年再打,然从来死伤到一百人的时候很少。这 回浏阳人本已打胜了,却来了杨天池助阵,反将胜的打得一败涂地,死伤如此之多。

  浏阳队中首领,姓陆名凤阳,是浏阳一县中财力最雄厚的农人。虽是不曾读书, 为人却甚是精明干练。争着了赵家坪,于他家农务上的益处极大,所以浏阳人奉他为 争赵家坪的首领。这回因是打胜了,陆凤阳领着大众,争先追杀。不提防他受了杨天 池一梅花针,又被平江人在他肩头上,打了一铁锄头。还亏了一锄就打得昏死过去了, 平江人以为是已经死了,才没打第二下。平江人退后,方渐渐转过气来。陆家住在一 个小市镇上,陆凤阳的跟人,将陆凤阳抬回家医治。

  刚抬到那市镇上,一个跛脚叫化,正低着头,迎面一偏一点的走来。抬陆凤阳 的人,因走得太快,跛脚叫化避让不及,竹竿尾子在跛脚叫化的额角上撞了一下。叫 化喊了一声哎呀,双手将竹竿扭住,骂道:"你们瞎了眼吗!充军到烟瘴地方去吗? 怎么是这般乱冲乱撞的?"陆凤阳的跟人在那时有甚么好气,朝着那叫化脸上,啐了 一口凝唾沫,也回骂道:"你不是瞎了眼,如何不早些让开?你真是个不睁眼的东西! 也不去打听打听,看我们抬的是谁?"那叫化被这一回骂,倒软下来了!反笑着晃子 晃脑袋,说道:"我确是个不睁眼的,不知道是谁?倒要看看你们抬的,可是一个三 头六臂的人物?"陆凤阳肩上虽受了重伤,心里却还明白。起初听得自己跟人和人拌 嘴,以为无意的撞人一下,算不了甚么事,便懒得张眼去看。及听这叫化说出来的话, 既不是本地的口音,又不像寻常叫化的口气。见说要看看可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即 张眼一看,不由得心里大为诧异。不知陆凤阳为甚么诧异?那跛脚叫化是谁?且待第 七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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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陆小青烟馆逞才能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1)


  第七回 陆小青烟馆逞才能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

  话说陆凤阳张眼,见那跛脚叫化身材矮小,望去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一头 乱发,披在肩背上,和一窝茅草相似。脸上皮肤漆黑,紧贴在几根骨朵上,通身只怕 没有四两肉。背上披一片稿荐,胸膛四肢,都显露在外。两个鼻孔朝天。涂了墨一般 的嘴唇,上下翻开,俨然一个喇叭,两只圆而小的眼睛,却是一开一阖的,闪灼如电。 发声自丹田中出来,宏亮如虎吼。那时正在二月间天气,北风削骨,富贵人重裘还嫌 不暖,这叫化仅披着一片稿荐,立在北风头上,全没一些缩瑟的样子。

  陆凤阳的心思,也很细密。一见这叫化,就暗自寻思道:这人必不是寻常的乞丐, 多半是一个大强盗装成的。我倒不可把他得罪了,免得再生烦恼。心里这般思量着, 便忍着肩上的痛,勉强抬了抬身,赔着笑脸说道:"他们是粗野的人,不留神撞伤了 老哥甚么地方,望老哥看我的薄面,饶恕了他们。我身上带了重伤,不能下来给老哥 赔罪,也要求老哥原恕。"那叫化见陆凤阳赔不是,即将扭竹杠的手松了,点了点头, 笑道:"这倒像几句人话。好,我真个看你的面子。"说完,提起那跛脚,又一偏一点 的往前走。陆凤阳的跟人,心里十分怪自己主人太软弱,无端的向一个乞丐是那般服 低就下,只是口里不敢说出甚么来。气忿忿的抬到家中,邀了几个帮陆凤阳种田的长 年工人,瞒着陆凤阳,各人带了一条檀木扁担,追出来,想毒打那叫化一顿。 这种事,在浏阳地方是常有的。浏阳的人性,本来极强悍,风俗又野蛮。过路的 人,常有一言不合,就动手打起来的。本地人打赢了便罢,若是被过路的打输了,一 霎时能邀集数十百人,包围了这过路的毒打。打死了,当时拣一块荒地,掘一个窟窿, 将尸首掩埋起来。便是有死者家属寻到了,也找不着实在的凶手。陆家出来追叫化的, 共有八个人。才追出了那市镇,即见那叫化,缓缓的在前面走。追的一声喊嚷,各 举扁担,从两边包围上去。那叫化像是聋了耳的一般,全不知觉;仍向前一偏一点的 走。先追着的,一扁担没头没脑的砍下,正砍在那叫化的后脑上。可是作怪!扁担砍 在上面,就和砍在一个棉花包上相似。砍的人还只道是叫化头上的乱发堆的太厚,砍 在头发上,所以这般柔软。接着第二个赶到了,扫腿一扁担砍去,砍在那跛脚上。只 听得拍的一声,将扁担碰了转来,震得这人的虎口出血。跛脚叫化望着刚才抬陆凤阳 的两个跟人问道:"你们为甚么打我呢?"两人不曾回答,接二连三的扁担,斩肉丸 似的软将下来,下下实打实落,并没一扁担落了空。倒打得那叫化大笑起来说道:"原 来你们只有打单身叫化的本领,怎么和平江人打起来,便那般不济咧?打够了么?我 都记好了数目,回头去找你的东家算账!"这一来,把这八个人惊的目瞪口呆。几个 胆小的掉转身,撒腿就跑。这几个见他们跑,也跟着溜之大吉。大家都存了一个如果 叫化找来,只咬定牙关,不承认打了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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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陆小青烟馆逞才能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2)


  一行人才奔进大门,就听得那叫化紧跟在背后喊道:"我送上门来给你们打,你 们不打一个十足,我是不肯走的。"大家回头一看,更惊得恨无地缝可入。谁也想不 到他一个跛脚,会追赶得这们快。料想他这们大的嗓音,必然会嚷得被自己东家听见。 跑是跑不了,躲也无处躲,只得都回身向叫化求饶道:"我们都是些无知无识的蠢人, 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要与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在这里赔礼了。"各人都倚了 扁担,一齐向叫化叩了个头。叫化嗄了一声道:"有这们便宜的事么?你们浏阳人被 人打死了,都没要紧。打伤了,更是应该的。我不是浏阳人,没这般好说话。快把你 东家叫出来,跟我算账。"两个跟人以为他是一个叫化的,我们向他叩头,便叩一百个, 他也没有用处,所以说没有这们便宜的事。他必是想要钱要米,多偷些米给他就完了, 免得给东家知道了麻烦。忙拿大碗,承了一满碗米给他道:"对不起你老人家!我们 都是帮人家的人,手边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将就点儿,收了这碗米罢。这碗米,差不 多有一升呢!"那叫化朝着碗只一声呸,碗里的米,和被甚么东西打着了似的,都直 跳起来,散了一地,碗中一粒也不剩。连端碗的那只手,都被呸得麻了。吓的这人倒 退了几步。叫化接着骂道:"好不开眼的东西,老子向你讨米吗?你够的上有米开叫 化?我不是贼头目,怎的收你这偷来的米?还不快把你的东家叫出来吗?"这如雷的 声音一呼唤,陆凤阳睡在里面,已被惊醒了。忙教自己的儿子陆小青出外,看是什么 人吵闹。

  陆小青这时才得十二岁,却是聪明绝顶,言谈举止,虽成人不能及他。陆凤阳因 钟爱他,又自恨世代业农,不曾读得诗书,不能和诗礼之家往来结亲,立意想让陆小 青读书。五岁上就延聘了一个本地秀才,在家里教读。只两年工夫,便读完了五经。 远近的人,都称陆小青为神童。八岁的时候,陆凤阳带着他到长沙省城,看他姨母的病。 他姨母住在南门凤凰台。那时湖南的鸦片烟盛行,省城里的街头巷尾,都遍设了烟馆。 上、中、下三等社会的人。烟馆里皆可容留得下。烟馆当中,最大最好的,推鸡公坡 的福寿祥第一。陆凤阳这日,请一个姓赵的秀才到福寿祥吸鸦片,陆小青也跟着去了, 在烟馆里,赵秀才又遇着一个朋友。于是三人共一个烟榻吸烟,陆小青就立在旁边看。 赵秀才见陆小青生得唇红齿白,目秀眉清;很欢喜的摸着陆小青的脑袋问道:"你曾 读书么?"陆小青说:"略读过几本。"赵秀才又问:"曾开笔做文章么?"陆小青说: "不曾,只每日做一首诗,对两个对子。"赵秀才说:"你会对对子吗?我出一个给你对, 你欢喜对么?"陆小青说:"请出给我试试看。"赵秀才原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心里 何曾有甚么可出的对子呢?听陆小青这们一说,倒不好意思不出了。随即躺下来,拈 着烟签烧烟。一盒烟三个人吸,早已吸光了,赵秀才还不曾过瘾,遂笑向陆小青说道: "有了!我说给你对罢:盒烟难过三人瘾。你有得对么?"陆小青应声说道:"杯酒能 消万古愁,使得么?"赵秀才吃了一惊,望着陆凤阳笑道:"想不到令郎这一点点年 纪,就有这般捷才,真是难得。将来的造就,实在不可限量。"陆凤阳听了,自是高 兴。正在谦逊,忽听得烟馆里的雄鸡叫,赵秀才拍着巴掌笑道:"我又有了一个好的, 你再对一对看。这里地名鸡公坡,方才恰好鸡公叫,就是鸡公坡内鸡公叫。你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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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陆小青烟馆逞才能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3)


  陆小青略一思索的答道:"凤凰台上凤凰游。"赵秀才长叹了一声道:"这种天才,这 种吐属,还了得吗,你将来一定是凤凰台上的人物!"从这回起,陆小青的才名,震 惊遐迩。他又肯在学问里面用功,陆凤阳把他看的比宝贝还重,轻易不教他出外。这 日自己被平江人打伤了,儿子在床跟前伺候,听得外面吵闹,自己不能挣扎起来,才 打发他出外查问。

  陆小青来到厅堂上,见一个跛脚叫化,坐在大门里面吆喝。这时八个打叫化的人, 都没法摆布。又怕东家出来责备,一个个抽身进里面躲了。叫化也不再追赶,一屁股 坐在地下,张开喇叭口,朝里面乱骂。陆小青走近前问道:"你是讨吃的么?却为何 坐在这里骂人呢?"那叫化举眼一见陆小青,即时换了一副笑容,答道:"只许你家 的人打我,不许我骂你家的人吗?"陆小青问道:"我家有谁打了你?只怕是你认错 了人吧?我的父亲被人打伤了,还不曾请得医生来治,如何会有人来打你咧?"那叫 化哈哈大笑道:"原来你父亲被旁人打伤了,却教长工追赶着打我,这也算是报复之道。 好在我的皮肉坚牢,没被你家长工打伤。你不相信,只把刚才抬你父亲回家的那两个 人叫来问,他们是不是打了我?这地下撒的米,也就是他偷了给我,想敷衍我的。"

  陆小青早已看见撒了一地的米,听这叫化的谈吐,绝不像是一个下等人,估料他 说的,必不是假话。心里很觉得有些对不住,即时将两个跟人叫出来,问甚么事追赶 着人打。跟人知道隐瞒不住,只得把追赶时情形,述了一遍。陆小青是个头脑很明晰 的小孩,一听跟人的话,就暗自寻思道:"这一个小小身材的叫化,身上又没穿着衣 服,科头赤脚的,怎生能受的了八个壮健汉子用檀木扁担劈,一些儿不受伤损呢?这 不是一个很奇怪的叫化吗?我父亲这回和平江人因争水陆码头打架;若是有这叫化同 去,平江人不见得能打伤我父亲?我何不将这事,进去告我父亲知道,看他如何说法?" 陆小青思量着,教跟人立着不动,自己转身到里面,将叫化的情形和跟人的话,照样 向陆凤阳说了。陆凤阳不待说完,一蹶劣爬了起来,全忘了肩上的伤痛,倒把陆小青 吓的后退。

  陆凤阳下了床,招陆小青拢来说道:"快扶我出去见他。"陆凤阳的老婆在旁说道: "你肩上受了这们重伤,一个叫化子,也去见他做甚么?"陆凤阳道:"你们女子知道 甚么?说不定替我报仇雪恨,就在这个叫化子身上呢。"陆凤阳一面说,一面扶着陆 小青的肩头来到外面,向那叫化一躬到地说道:"我等山野之夫,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家人们无礼,更是罪该万死,望海量包涵。恕我身带重伤,不能叩头赔礼。这里不是 谈话之所,请去里面就坐。"那叫化并不客气,随即立起身,笑道:"不嫌我龌龊吗?" 跟人还立在那里,见叫化不提说挨打的事,就放下了心。听了叫化说不嫌我龌龊的话, 忍不住掉转脸匿笑。陆凤阳忙叱了一声,骂道:"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东西,还了得吗? 等歇我闲了,再和你们说话。"骂得两个跟人不敢笑了。陆凤阳父子引叫化到客堂里, 纳之上坐,自己在下面坐着相陪,开口说道:"我本是一个村俗的人,生长在这乡里, 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一些儿见识。然而一见你老兄的面,就能断定是一个非常的人。 只因我肩上被人打伤了,一时疼痛难忍,不能延接老兄进来。方才听小儿说家人们对 老兄无礼的情形,心里又是气忿,又是钦佩。气忿的是,家人们敢背着我,这般无法 无天。钦佩的是,老兄的本领。所以身上的痛苦都不觉着了,来不及的挣扎着出来, 向老兄赔罪,并要求老兄不弃,在寒舍多盘桓几日。"那叫化微微的点了点头,含笑 说道:"不愧做浏阳人的首领,果是精明干练,名下无虚。但不知贵体是怎生受伤 的?"陆凤阳说道:"老兄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被平江人打伤的吗?"叫化道:"我曾遇 着一个从赵家坪逃回的人说,这边本已打胜了,正奋勇追赶,忽然追赶的人一个一个 的只往地下倒,却又不是被平江人打了的。是不是有这们一回事呢?"陆凤阳拍着大 腿,唉声说道:"正是这般的情形!我至今还不明白是甚么道理?这回我浏阳人里面, 死伤的只怕有一大半,真是可怜可恨。往年的陈例,每年只决一次胜负。但是这回我 浏阳人吃的苦实在太大,宁肯拼着一死,这仇恨断忍不了到明年再报。我知道老兄是 英雄,千万得助我雪恨。"陆凤阳说至此,忽然啊呀一声道:"我只顾说话,连老兄 的尊姓大名,都忘记请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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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陆小青烟馆逞才能 常德庆长街施勇力(4)


  那叫化偏着头,像是思索甚么的样子。陆凤阳的话,似乎不曾听得。好一会,才 抬头问道:"追赶的时候,你这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往地下倒,是不是呢?"陆凤阳口 里应是,心里暗自好笑。这话原是他自己听得人说的,我已答应了正是这般情形,怎 么还巴巴的拿这话来问是不是呢?只见叫化又接着问道:"你跟着上前追赶没有呢?"

  陆凤阳道:"我若不是跟着上前追赶也不至被人打伤了!"叫化又把头点了两下,问 道:"你也跟着往地下倒没有呢?"陆凤阳暗笑这人怎的专问这些废话?我若不跟着 往地下倒,难道见大家都倒了,我还不急速退回,立在那里等平江人来打吗?只是陆 凤阳心里尽管这般暗笑,口里仍是好好的答应:"我也跟着往地下倒了。"叫化道:"你 为甚么也跟着倒呢?真个不是被平江人打倒的吗?"陆凤阳听了这两句话,却被问住 了。迟疑了一会,才说道:"那时平江人敌不住我们了,都没命的转身飞跑。我们已 追赶了半里路,并没一个平江人敢回头,实在是没人打我们。我其所以往地下倒的原因, 是为我的右腿上,忽然像是有人拿一支很锋利的锥子,用力锥了一下,立时痛彻心肝, 两腿不由得一软,就撑支不住,倒在地下了。然我回家后,捋出右腿来看,又不见有 伤痕。我正自疑惑:即算我平日两腿本有转筋的毛病,这几百人怎么都会一齐倒下的 咧?"

  叫化起身走到陆凤阳跟前,教再把右腿捋出来看,即露出很吃惊的神色。仔细 端详了几眼,才用那色如漆黑、瘦如鸡爪的手指,点着膝盖以上一个带红色的汗毛 孔道:"平江人打了你的伤痕,有在这里了。"陆凤阳看了不信道:"这是蚤虱咬了的 印子,我身上常有的,如何说是平江人打的伤痕?"叫化大笑道:"也难怪你不相信, 我就还你一个凭据罢。"说时,揭开他自己腰间的稿荐,现出一只讨米袋来。伸进手去, 摸摸了一会,出一颗棋子大的黑东西,像是有些分两的。估料不是铁,便是石。叫化 将那颗黑东西,放在红色的汗毛孔上,不一刻就拿起来,指给陆凤阳看道:"这是蚤 虱咬的么?"陆凤阳看黑东西上面,粘着半段绝细的绣花针,针上还有血,不禁惊异 问道:"这不是一口断了的绣花针吗?怎么会跑到我大腿里面去了呢?"

  叫化叹了一声气道:"这事只怕得费些周折。老实说给你听罢,这不是断了的绣 花针,是修道人用的梅花针,因形式仿佛梅花里面的花须。我本来不合多管这些不关 己的事,但使用这针的人既在修道,何必帮着人争水陆码头,并下这种毒手?于情理 未免太说不过去,不落到我眼里,我尽可不必过问;于今既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记 在心里,待说不过问,天下英雄也要笑我,不能存天地间正气。我姓常,名德庆,江 西抚州人。只因平生爱打不平,十七岁上替人报仇,杀了人一家数口,就逃亡在外, 不能回转家园。流落江湖上二十年,本性仍不能改。曾遇人传授我治伤的方药,不问 跌伤打伤,那怕断了手足,只要在三日之内,我都有药医治。今日也是你我有缘,又 合该二三百农人不应死在梅花针下,凑巧我行乞到此。"常德庆说时,又伸手在那讨 米袋里,掏出一个小红漆葫芦来,倾出来些药粉,用水调了,先敷了陆凤阳肩上的锄 伤。然后将葫芦中药粉,尽数倾出,用纸包了,交给陆凤阳道:"凡是从场打伤了的人, 只须将这药略敷上些儿,包管就好。你拿去给他们敷上罢,我还有事去,不能久在此 耽搁,回头再见。"陆凤阳肩上的伤,原疼痛的厉害。虽勉强延接常德庆,陪着谈话, 然仍不免苦楚。自从这药粉敷上,但觉伤处微痒,顷刻即不似前时那般疼痛了。心里 正高兴,要和常德庆商量复仇之计,听常德庆说有事去,不能久在此耽搁的话,那里 肯放他走呢?双手扭住常德庆的手腕,放声哀求道:"我这一肚皮怨恨,非老兄……"

  常德庆不俟陆凤阳说完,连连的点头答道:"用不着多说,我统知道了。仇也不能就 坐在你家里报呢!"陆凤阳仍扭着不放。忽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仿佛有千军万马杀来 的声响。惊得陆凤阳连问:怎么?不知外面嘈杂的是谁?这仇怨究竟怎生报法?且待 第八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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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1)


  第八回 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

  话说陆凤阳正扭着常德庆不放,忽听得门外人声嘈杂。陆凤阳是在赵家坪受了惊 吓的人,惊魂才定,又听得有如千军万马杀来的声响,如何能不惊得连问怎么呢。陆 小青早已跑出客堂,朝大门口一望,只见一大群的人,争着向门里挤进来。陆小青 眼快,认得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大农户,平日常和自己父亲来往的。料知没 甚凶事,才放了心,急转身告知陆凤阳。常德庆笑道:"你家有客来了,更用不着我 在这里。我这脏样子,或者人家还要讨厌呢。"说着,脱开了陆凤阳的手,往外便走。 陆凤阳肩上的伤,此时已全不觉痛了。见常德庆执意要走,只得立起身送出来,一面 看许多农户来干甚么,只见大门以内,挤得满满的人,足有八九十个,一个个面带怒容。 见陆凤阳送一个叫化出来,都现出诧异的样子。立在前面的几个人,迎着陆凤阳,略 转了些笑脸问道:"陆大哥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就好了呢?原来伤的不重么?"陆 凤阳向说话的人指了指常德庆道:"等我送了客,回头再和诸位详说。"陆凤阳直送到 大门外,拉了常德庆的手,两眼像要下泪的样子,说道:"到舍间来的这许多人,不 问可知是找我商量报复的事。我若不能报这回的仇,死在九泉之下的众兄弟也不能饶 恕我。你老兄若不能帮我,我这仇就到死也报不了。"常德庆摔开手,不悦道:"太啰 唣了,教人不耐烦。我既说了要报仇,也不能坐在你家中报。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

  陆凤阳赔笑作揖道:"我委实是气糊涂了。老兄虽不耐烦,但我仍得请问一句:老兄 此去,何时再来?万一有紧急的事,教我去哪里寻找老兄?"常德庆一面往前走着, 一面答道:"这也用不着问。你有紧急的事,我自然会来。我便说给你的地方,你也 找寻我不着。"陆凤阳不敢再说,望着他一偏一点的走得远了,才回身进屋。

  此时陆小青已教家下人搬出许多椅凳,在大厅上,给众农户坐了。刚才问陆凤阳 话的几个人见陆凤阳进来,先起身说道:"我等听得大哥受了重伤,都放心不下,所 以约齐了,来瞧大哥。"众人也都立起身来。陆凤阳让坐申谢了几句,说道:"我的伤, 已承刚才送出门的那位常大哥给我治好了,并留下许多灵丹在这里,教分给受伤的众 兄弟。"说时,取出那纸包药粉,交给一个年老的人道:"往年的旧例,打胜了,得治 酒大家痛饮一番。打败了,各自归家休养。死了的,归家属领埋。伤了的,归自家医治。 惟今年不能依照往年的旧例,因平江人得了外来的人助阵,才能转败为胜,并不是我 们斗平江人不过。从来争水陆码头,没有外来人帮场的。况且他们这帮场的,不是寻 常人,我们众兄弟,都死伤在那人的梅花针底下,情形实在太惨。我这回拼着不要命了, 总得设法报这番的仇恨。"众人都流下泪来,争着说道:"我等到这里来,一则为瞧大 哥的伤势,一则为要商量报前番的仇。我等多是目击当时情形的人。若不是逃跑得快, 也和众兄弟一样,死的死,伤的伤了。也不知平江人从那里请来的那个妖人?用的甚 么邪法?只将手往两边一撒,我们这边的人,就纷纷往地下栽倒。他们都回身,打跛 脚老虎似的,一下一个。可怜死伤的众兄弟,那一个能明白,是如何死伤的呢?这仇 不报,要我等活在这里的何用。陆大哥尚肯拼着性命不要,我等中若有一个畏死贪生的, 已死众兄弟的英灵,绝不让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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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2)


  众人说时,有放声大哭的。陆凤阳扬手止住道:"大丈夫做事,要做就拼着性命 去做。哭是不中用的,徒然减了自己的威风。他们能请得着外来的帮场我们也请得 着人,刚才我送出门的常大哥,就是一个英雄豪杰之士。我已拜求了他,承他答应了, 替我们报仇雪恨。诸位且回去,拿这药粉将众兄弟的伤治好了,只等常大哥一来,商 量了报复的方法,我即传知诸位。"众人中有问常大哥是那里人?怎生到这里来的?

  陆凤阳将轿杠撞了常德庆,及自己跟人纠合长工去打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都转忧 为喜,一个个眉飞色舞的,辞了陆凤阳,带着常德庆给的伤药,医众人的伤去了。 且慢!在下写到这里,料定看官们心里,必然有些纳闷:不知常德庆毕竟是个甚 么人?如何来得这般凑巧?这其间的原委,也正是说来话长。而且说出来,在现在一 般人的眼中看了,说不定要骂在下所说的,全是面壁虚造,鬼话连篇。以为于今的 湖南,并不曾搬到外国去,何尝听人说过这些奇奇怪怪的事迹,又何尝见过这些奇奇 怪怪的人物,不都是些凭空捏造的鬼话吗?其实不然。于今的湖南,实在不是四五十 年前的湖南。只要是年在六十以上的湖南人,听了在下这些话,大概都得含笑点头, 不骂在下捣鬼。至于平、浏人争赵家坪的事,直到民国纪元前三四年,才革除了这种 争水陆码头的恶习惯。洞庭湖的大侠大盗,素以南荆桥、北荆桥、鱼矶、罗山几处 为渊薮。逊清光绪年间,还猖獗的了不得。这回常德庆出头,正是光绪初年的事。趁 这时将常德庆的来历交代一番,方好腾出笔来,写以下争水陆码头的正传。

  常德庆原是江西抚州人。他父亲常保和,是一个做木排生意的人。湖南人称做木 排生意的,谓之排客。照例当排客的,不是有绝高的武艺,便得有绝高的法术。湖南 辰州地方,本来产木料,风习又最迷信神权,会符咒治病的极多。所以,辰州符是全 国有名的。辰州的排客,没一个不是有极灵验极高强法术的。因为湖南人迷信,相 传说:洞庭湖的龙王,最是气度仄狭。手下的虾兵、蟹将,更最喜兴风作浪的,危 害行船。不论来往的船只,预备过湖的前一日,总得斋戒沐浴,鸣锣放炮,跪拜船头, 求龙王爷保佑。在经过湖心的时候,船中老幼男女,都得寂静无哗。不但不敢在湖中 有猥亵的行为,便是略近不敬不谨的话,也不敢说出半句。说是只要有一言半语,触 犯了龙王爷或虾兵蟹将,立时风波大起,那船就或翻或沉;那排就或散或停,在湖心 打盘旋,和被人牵住了一般,再也行走不动。法术好的排客到了这种时候,就要有本 领和龙王爷抵抗。排客驾着木排,到湖北销售了,得了现金,须搭帆船回家。在洞庭 湖经过的时候,就得防备大盗。会武艺的排客在这种关头,便能保全自己的生命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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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3)


  常保和虽是江西人,却很会辰州的法术,武艺更是好到绝顶。常德庆才得十岁的时候, 常保和就将他带在跟前,教他的武艺。只因常保和所会的武艺,是阴劲工夫,常德庆 的身量又天赋的瘦小,练到一十五岁,形象便活是一只猴猿,身子比猴猿还快。

  十八岁上,常保和死了。他不愿意继续做那木排生意,在湖南藩司衙门里,谋了 一份口粮。那时的藩台,独具只眼,能看出常德庆是个好身手的汉子来,格外提拔他, 当了一名贴身的护卫。每次有重要的差遣,总是教常德庆去,从来不曾失过事。那时 解赴都门的丁漕银两,若没有水陆两路的英雄保护着,出了湖南界,就不得过湖北界; 过了湖北界,又不得过河南界;只要能过了河南界,便可望平安无事的解进北京了。 湖南专保解丁漕银两的,姓罗,名有才,独身保了五十年,水陆两道的强人,从不敢 过问。这时罗有才的年纪,已有八十多岁了。他儿子罗春霖,不忍八十多岁的父亲再 去饱受风霜,饱耽惊恐,力劝罗有才递辞呈、乞休养。罗有才每年一次的力辞,辞到 第三年,病了下来,实在再不能奉命了,藩台只得准了。因此,才极力的物色人才。

  两三年提拔常德庆在跟前,随时留心观察,知道是个可靠的人。罗有才既是病了,藩 台便叫常德庆到签押房里问他能不能保解丁漕银两?

  此时常德庆的年纪,只二十二岁。少年人练了一身本领,目空一切,那知道江湖 上的厉害!当下便随口答道:"小的承大人格外栽培,虽教小人赴汤蹈火,小的也得 奉命。何况于今是太平盛世,不过要小的在沿途照顾照顾,那里真有目无王法的贼子, 敢冒死来盗窃?罗有才保解了五十年,何尝有一次曾有贼子敢出来侵犯过?小的情愿 保解,以报大人格外栽培的恩。"藩台听了,异常欢喜,即交了三十万两丁漕银给常德庆, 点了三十名精壮兵士,随船照顾,送出湖南地界。常德庆结束停当,带了应用兵器, 押着一号大官船的银两,从长沙动身,往湖北进发。下水船行迅速,只两日就过了洞 庭湖。次日,又安然无事的经过了鱼矶。鱼矶以下三十里,便是罗山。随船的三十名 兵士,只待过了罗山,即回长沙销差。

  这夜船泊在罗山底下。常德庆在童年的时候,就随着他父亲常保和,往来两湖之 间。湘江沿岸的强人侠士,虽见识得不多,然甚么所在是强人出没的地方,耳里时常 听得常保和说,脑筋里是能记忆的。罗山本是湘江岸强人的第一个巢穴,里面好本领 之人极多。常德庆也就不敢怠慢,教众兵士不要解装休息。真是弓上弦,刀出鞘的防 护!但是都坐在船舱里面,船棚仍遮盖得严密。常德庆背上插了一把三尺长的单刀, 这单刀还是常保和传给他的。虽没有吹毛断玉的那般犀利,然在常保和手里用了几十 年,江湖上没有不知道这单刀厉害的。稍微轻弱些儿的兵器,一遇这刀,莫不登时两 段。刀重有九斤半,寻常无人能使的他动。常德庆自幼使用惯了,舞动起来,刀光如镜, 耀得人两眼发花。这时插了这把刀,吩咐众兵士不要高声言语。若听得外面有呼杀的 声音,须同时立起来,一齐动手,将船舱揭开,各人守住各人的地位,不可乱走乱动。 强人到了跟前,方可动手。船上不比陆地,人多一走动,船身就摇晃,立脚不住。凡 事有我担当,不要害怕。众兵士听了常德庆的话,虽教他们不害怕,其实他们是承平 时候的兵,不曾见过阵。这时又在夜间,又在不好施展不能逃跑的船上,如何真能不 害怕呢?口里不敢说甚么,心里却都存了个若果有强人来了,就大家跪在船板上求饶 的念头。常德庆吩咐好了,猿猴一般的爬上桅杆巅上坐了,用眼向四面张望。此时并 无月色,十丈以外,便看不出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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