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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名状》原著小说:江湖奇侠传(全)

第41节: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4)


  坐等二更以后,忽听得远远的有犬吠之声。近处人家的犬,也立时接声吠起来。

  常德庆定睛向犬吠的地方望去,穷极目力,看不出一些儿人影来。正待飞身上岸,用 耳贴地去听,听有无脚步的声音,并声音的轻重多少,忽觉三四丈以内,有一条黑影 一晃,向自己船上射箭一般的奔来。船身登时往下一沉,竟似有千斤重量,只是一些 儿响声没有。常德庆即知道来者不是等闲的人物,趁着那人上船立足未定的时候,从 桅巅上一个鹞子翻身,头朝下,脚朝上,对准那人头上,直刺下来。那人闪让不及, 举手中铁尺来挡。怎当得常德庆从上杀下来势凶猛?铁尺碰在单刀上,截去了半段。 顺势收束不住,将那人右膀连肩削去了一半。常德庆脚才踏着船板,那人也不喊痛, 一面用左手的铁尺来招架,一面口中打了一声呼哨。常德庆恐来多了,地方仄狭,抵 敌不过,正把手中的刀紧了一紧,想先将来的杀倒。可是作怪!船身猛然向水中直沉 下去。舱里的兵士,都慌张大叫进水了。常德庆来不及拔步,水已淹了大腿。亏得他 小时在河江里长大的,很识得水性。然身上担着这多银两的干系,心中怎免得了惊慌? 一个不留神,左肩上被人打了一下。身体才一偏,右腿上又受了一暗器。觉得这两下 都很有些分两,那敢留恋,连忙泅水向上流逃生,耳里还听得众兵士哀号的声音,和 强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吓得头都不敢回,直泅了十多里水程。

  见鱼矶这边河岸,隐隐有几点火星,料想不是人家,便是停泊的船只,且去借 宿了,再作计较。便泅过江,近有火星的地方一看,那里是人家,也不是船只。原来 是渔人,架着大罾,在河边捞鱼,用芦席搭盖着一间船棚也似的小房子。渔人坐在里 面,旁边挂着一盏油灯。这种渔棚,相离十来丈远近一个。常德庆在水中逃生的时候, 肩腿上的伤,都不觉得疼痛。此时一爬上岸,便痛得不能忍受了。走到一个渔棚跟前, 见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渔人,正合着双眼打盹。常德庆喂了一声,说道:"借光, 借光!我是被难逃生的人,身上受了重伤,要借你这渔棚,休息一夜,明日算钱给你。" 口中说着,身体已不由自主的,进渔棚倒了下来。那渔人张眼望了一望微笑着问道:"你 是干甚么事的?在那里被难,却逃生到这里来?"常德庆痛得哼声不止,那有精神回答, 只闭着眼不睬。渔人连问了几声,常德庆心里烦躁道:"你管我这些做甚?我借了你 的渔棚,说了明早算钱给你,要你多甚么闲事,寻根觅蒂的来问?"渔人听了,倒不 生气,反打了一个哈哈道:"怪道你被难逃生,身上受了重伤。你年纪轻轻的人,对 年老的人说话,竟敢这般不逊,你身上的重伤,就受的不亏了,只可惜没把性命送了。 你是好汉,痛起来就不要这们苍蝇似的只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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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陆凤阳决心雪公愤 常德庆解饷报私恩(5)


  这几句话不打紧,却把个少年气盛的常德庆,几乎气死过去了。也顾不了身上 的痛苦,翻身跳了起来,指着渔人骂道:"你你你骂我不是好汉!你是好汉,敢过来, 和我见个高下?我身上便再多伤几处,也不怕你,敢来么?"渔人坐着不动,仍笑嘻 嘻的望着常德庆点头道:"你好汉是好汉,只可惜要充好汉的心太急了,自己断送了 一条右腿。你若再充好汉,但怕连性命都得充掉。"渔人说时,只管望着常德庆右腿 上的伤处。常德庆是个初出来的人,如何知道自己腿上受的暗器,是有毒的?听了渔 人的话,觉得不是无因。又见渔人的言词举动,不似寻常的粗人。并且此时腿上的 伤处,火也似的烧得痛,筋肉都像是要短缩的样子,一抽一抽的,痛得支持不住。来 不及钻进渔棚,就倒在水里的沙滩上。

  只见渔人长叹了一声,起身提了油灯,出了渔棚,照着两处伤痕,说道:"你知 道你腿上是受了人家的药箭么?再迟三个时辰,你这条小命就没有了,亏你还在这里 耀武扬威。"常德庆心里明白,口里却负气不做声。渔人一手托着常德庆的肩头,教 他坐起来。常德庆肩上的伤,被托得很痛,脱口喊出一声哎呀。渔人用灯照着肩上, 见了那把单刀的皮鞘,吃惊似的问道:"这刀鞘是你的吗?刀在那里呢?"常德庆觉 渔人问得诧异,随口答道:"这刀是先父传给我的,刚才泅水,掉在河边去了。"渔人 问道:"你姓甚么?"常德庆说了姓名。渔人叫着啊呀,笑道:"你原来就是常保和的 儿子,这却不是外人。我于今且治好了你的伤,再问你的话。"说着,放下手中的灯, 从腰间掏出一包药来,敷了两处伤痕,说道:"你刚才不跳起来,使这一会劲就好了。 于今缩短了一寸筋肉,成了一个跛子。这也是你合该如此,只要救了性命,就算是万 幸了。"常德庆思量:这渔人必是自己父亲的朋友,所以认得这把单刀。想起自己无 礼的情形,心中十分惭愧。伤处敷上了药,不一会就减轻了痛苦,连忙趴在地下,向 渔人叩头说道:"谢你老人家救命之恩,你老人家认识这刀鞘,必认识先父。小侄方 才种种无礼,还得求你老人家恕罪。你老人家的尊姓、大名,也得求指示。"渔人点 头笑道:"岂但认识你父亲,本来连你也都是认识的。只因有七八年不见你了,你的 相貌长变了。又在夜间,没留意看不出来。你问我的姓名么?你只瞧瞧我这里,看你 还记得么?认得出么?"常德庆看渔人用手指着他左边耳朵,只见那左耳根背后,长 着一个茶杯大的赘疣,心里忽然记忆起来,逞口而出的呼道:"哦,你老人家是甘叔 叔么,小侄真该死。你老人家还是八年前的样子,一些儿没有改变,怎么见面竟不认 识呢?"说时,又要叩头。渔人拉了常德庆的手,笑道:"不必多礼。伤处才敷了药, 尤不可劳动。且在这棚里睡到天明,明日再到我家下去。"当下拉了常德庆到渔棚里 睡下,从容问常德庆因甚事被人打伤了?常德庆说明了始末原因,那渔人大惊失色道: "你真好大的胆量!初出来的人,就敢保这们重的镖,往北道上去。还侥幸是在湖南 界内失的事,只要人不曾丢了性命,丢失的银两,是还有法可设的。若是出了界,你 这回的性命,就送定了。便算你能干,逃脱了性命,不死在劫镖的手里,试问你凭甚 么讨得镖回?讨不回镖,这三十万皇家的饷银,你有甚么力量归还?这可是当耍的事 么?你此时在此睡着,不要走动。我得赶紧去,设法讨回镖银,迟了恐怕又出岔事。"

  常德庆正待问将怎生去讨?渔人已出了渔棚,走几步又回头向常德庆说道:"你 安心等着便了。我今夜不回,明早定要回来的。"常德庆应着是,想坐起来相送,看 棚外,已是不见人影了,一些儿不曾听到脚步声响。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前辈的本 领是不可及。仍旧纳头睡下来。身体疲乏了的人,伤处又减轻了痛苦,自然容易睡着。 正在酣梦矇眬中,忽听得沙滩上有多人脚步之声。常德庆惊醒转来,睁眼看棚口,那 渔人正钻了进来。不知讨得镖银回来了没有?且待第九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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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1)


  第九回 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

  话说常德庆睡在渔棚里,被沙滩上一阵脚步声惊醒了。睁眼一看,只见去讨镖的 那渔人钻进棚来。常德庆慌忙坐起,心里唯恐不曾将镖讨回,不敢先开口问,只用那 失望的眼光,仰面瞧着渔人。渔人笑道:"这回虽则失事,却喜你倒得了些名头。彭 四叫鸡竟被你断了他一条臂膀,他是湘河里有名的大胆先锋。许多老江湖一个不提防, 就坏在他手里。他素来是欢喜说大话,两眼瞧不起人的,所以江湖上替他取个绰号, 名为彭四叫鸡。这回倒很恭维你,他说就凭你那一刀,愿将镖银全数送回。这也是你 初出世的好兆头。"常德庆听了,心中高兴,来不及的立起身来,问道:"三十万两都 全数讨回了吗?他虽是这般说,然若不是老叔的面子,那有这们容易。但不知三十名 兵士,有几名留着性命的?"渔人用手指着棚外道:"你自去点数,便知端底了。"

  常德庆钻出棚来。此时天光已亮,晓风习习,晓雾濛濛,回头看江岸上,一排立 着几十名兵士,并堆着一大摊的银箱。暗想:怪道刚才一阵脚步声,把我惊醒了,原 来就是这些兵士,和搬运这些银两的人。随走到一个兵士跟前问道:"你们统同回来 了么?昨夜船沉了以后的情形,是怎么的呢?"兵士答道:"我们三十个人,一个也 不曾伤损。当船沉下去的时候,我们已将船棚掀开,都待浮水逃命。即听得岸上有人 喊道:'不干你等的事,你们不逃倒没事,逃就枉送了性命。你们看:四面都有人把 守了,能逃上那里去?一齐上岸来罢,绝不难为你们。'我们听了这些话,那里肯信呢? 没一个敢近岸,都拼命泅着水,向上流逃。岸上的人,也不再喊了。我们逃不上半里, 忽被一根粗索,在水中截住去路。我们的水性都不大熟习,一遇那根粗索绊住,便再 也浮不过去。转眼之间,那粗索移动起来,我们的身体,被那索拦的只向后退,和打 围网相似。将我们作鱼,围到沉船的所在,一个一个的赶上岸。原来是四个人,牵着 那根粗索。我们若是水性好,也不至是这们被他围住。无奈我们都是陆营,能够勉强 在水中浮起,不沉下去,也要算是我们的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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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2)


  常德庆点头,催着说道:"将你们赶上岸怎么呢?"兵士道:"就在离河岸不远, 有一所茅房,八个着水衣靠、手拿钢叉的人押着我们到那茅房里。地下铺了许多稻草, 壁上钉了一碗油灯,以外甚么物件也没有。八个人将门关上,就监守着我们。一会儿, 外面有人敲门,隔着门向里传话道:'焦大哥教提一个杀胚上去问话。'我当时还不知 道杀胚是甚么,只见监守的八个人齐声应是。在我们三十人中,挑精选肥的,刚刚选 中了我。两个人过来,一人执着我一条臂膀,说声:'走,值价些。'我才知道杀胚就 是指我们。我也不开口,便随着二人出了茅屋,向东北方走了五六里路。见前面有一 堆灯火,走到临近,却是一个山岩。约莫有四五十人,各执灯笼火把,立在岩下。当 中立着一个年约五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的人,正和一个满身是血,没有右膀的人说 话。押我的两人,猛然将我往前一推,喝道:'跪下!'我只得朝山岩跪了。那胡子 掉过脸来,用很柔和的声音向我说道:'你不用害怕,我这里的刀,不至杀到你们颈 上来。我只问你:你们凭着甚么本领,敢押解这一船的饷银到北京去?说来我听。'我 就答道:'我们是奉上官差遣,身不由己,本领是一些没有。并且我们只送到湖北界, 就回头销差。'那胡子点头笑道:'我也知道你们是身不由己。但是你们只送到湖北界, 以下归谁押送呢?'我说:'有常德庆太爷押送。'那胡子露出踌躇的样子,说道:'常 德庆么?是那里来的这们一个名字?唗!我问你:这常德庆有多大年纪了?于今在那 里?'我说:'年纪不知道,像是很年轻,大约不过二十多岁。沉船的时候,不知他 往那里去了?'胡子大笑道:'怪道我不曾听说过这们一个名字,原来只二十多岁的 人,真是人小胆不小了。'那胡子说笑时,又望着那没有右膀的人说道:'四弟这回可 说是阳沟里翻船了。'没右膀的人,听了不服似的大声说道:'这常德庆虽是没有名头, 本领却要算他一等。我遭在他手里,一些儿不委屈。我并想结识他,只可惜他赴水跑 了。'一面说一面望着我,也喊了一声杀胚道:'你听着:我放你们回去。你见着常德庆, 得给我传一句话。你只说罗山的彭寿山拜上他,这回很领教了他的本领。看他这种本 领,谁也不能说够不上保镖。只是江湖上第一重的是仁义如天,第二还是笔舌两兼, 第三才是武勇向先。他初出世,没有交游,本领便再高十倍,也不能将这们重的镖保到 北京。这是我想结识他的好话。你能照样去说,不忘记么?'我说:'不会忘记。'那 胡子教押我去的两人,仍押我回茅房。我到茅房不到半个时辰,又听得外面敲门的说道: '有甘瘤子来说情,要将三十万饷银全数讨回去。焦大哥说:看甘瘤子的情面,交还 他一半。彭四哥说:凭他这一刀的本领完全退还他。于今已将银两,全数搬到对面河岸 去了。甘瘤子还要把这三十个杀胚,一并带回去,现在前面等着,赶紧将这一群杀胚 送去罢。算是我们倒霉,白累了一个通夜。'八个监守的人都忿忿的说道:'我们在水 里浸了这大半夜,落得个空劳心神,真是没得倒霉了。'即听得门外的人催着说道:'罢 了,罢了,快点儿送去吧。倒了霉,不要再讨没趣。这个瘤子,最是欢喜多管闲事的。' 八人都堵着嘴,板着脸,连叱带骂的,将我们引到沉船的地方。在山岩下问话的那胡 子同时那没右膀的人,正立在河岸上,和方才领我们到此地来的这位老者,做一块儿 说笑。这老者见我们到了,就向两人作辞,说了句承情,便带我们到此地来了。这些 银箱,也不知是何人搬运到这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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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3)


  常德庆听了这些话,心中害怕,不敢再押着银两,往前走了。就在鱼矶另雇了一 艘民船,仍将三十万丁漕银解回长沙,向那藩台禀明了失事情形,谨辞恪辞的卸了 委任。独自跑到鱼矶来,拜甘瘤子为师,练了一身惊人的剑术。这甘瘤子是两湖的 大剑侠。他师傅杨赞化,是崆峒派剑术中的有名人物。在喻洞和金罗汉吕宣良较量 的董禄堂,是杨赞化的大徒弟,甘瘤子的师兄。甘瘤子因董禄堂败在吕宣良手里,对 于吕宣良这一系的人,都存了个仇视的心思。只待一有机会,就图报复。南荆桥、北荆 桥两处,都是甘瘤子的巢穴。甘瘤子的家在北荆桥,他还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母。他 这老母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叫做甘二娭毑。少时跟着他父亲,吃镖行饭,练就一身硬 功夫,舞得动八十斤的大刀。嫁着甘瘤子的父亲,就改业做独脚强盗。

  怎么谓之独脚强盗呢?凡是绿林中的强盗,没有不成群结党的。和常人一般,住 在家里,每年出外,做一两趟买卖,也不收徒弟,也不结党羽,便谓之独脚强盗,这 种独脚强盗,最是难做,不是有绝大本领的人不行。甘瘤子的父亲住在北荆桥,做了 二十年的独脚强盗。左右的邻人,不但无人知道他是个强盗,并且没一人不感激他周 济贫人的好处。甘瘤子十四岁上,他父亲就死了。甘二娭毑每年仍照常出外,做一两 趟买卖,连甘瘤子和家下人,都不知道。直到后来,拜了杨赞化为师,成了一名大剑 侠,自能撑持家政了,甘二娭毑方坐在家中安享。但是甘瘤子的行动,仍是继承祖业, 也做这项不要本钱的买卖。在下写到这里,却又要将甘瘤子家庭的组织,并和吕宣良 一派人作对的前事,叙述一番了。

  甘瘤子有两个老婆。这两个老婆,也都有些来历。大老婆姓蔡,是河南的一个卖 解女子。容貌奇丑,武艺倒是绝高,不是寻常卖解女子一般的花拳绣腿。名字叫做蔡 花香。每次卖解,每次当众宣言:如有打得过他的男子,不问贫富,只要年龄相当, 家中不曾娶过妻的,便嫁给他。打遍了北五省,没遇一个打得过他的相当男子。甘瘤 子偶然高兴,和他交手,只几个回合便把蔡花香倒提在手中。这时甘瘤子确是不曾娶 过妻,就娶了这蔡花香做老婆。二老婆是甘二娭毑的侄女,也是个吃镖行饭,有本领 的女子。因甘瘤子的父亲行二,还有一个大伯,在中年死了,没有后人,这将甘瘤子 祧继,所以娶两房妻室。大老婆生了一女,名叫联珠。二老婆生了一子,名甘胜。诗 书世家的子弟,必习诗书。他们这种武艺世家的子弟,自然也都会些武艺。就是甘胜 娶的妻,也是会武艺的女子。甘联珠的本领,更是不待说了。蔡花香的容貌,虽生得 十分丑陋,但他生下来的女儿,却是端庄杂流丽,绝不像蔡花香的模样。蔡花香只生 了这一个女儿,看得比甚么宝贝还重。有许多镖行里的子弟托人向他求婚,蔡花香只 是嫌人物不漂亮。甘联珠的芳龄,看看十七岁了。蔡花香时常抱怨甘瘤子,不肯留神 替女儿择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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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4)


  甘瘤子一日走华容关帝庙门口经过,见庙里围了一大堆的人,好像有甚么热闹似 的。一时动了好奇的念头,信步走进庙门,挤入人丛中一看,原来是一个少年壮士, 在那里耍一条齐眉铁棍。估料那棍的重量,至少也有四五十斤。少年拿在手中,和使 一条极轻的木棍仿佛,丝毫没有吃力的样子。甘瘤子见了,心里已是惊异。那少年使 完了一路棍,猛然将两手往背后一反,铁棍就靠着脊梁,朝地上插下。只听得喳的一声, 那棍插入土中有尺七八寸深,少年随即耸身一跃,一只脚尖立在铁棍巅上,身体晃都 不晃动一下。甘瘤子不由得脱口而出的,大叫了一声好。当时许多人叫好,少年全不 在意,惟甘瘤子这声好一叫出口,少年就好像知道是个内行。连忙跳下地来,对大众 打了一个圆拱手。末了,向着甘瘤子道:"现丑,现丑!小子借此求些盘缠,也是出 于无奈。"甘瘤子看这少年,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生得容颜韶秀,举动安详,俨然一 个贵家子弟的气概。若不是亲眼看见他的武艺,专就他的身材行止观察,绝不相信他 是能使这般兵器的人。见他向自己拱手,说出这几句话,即时触动了择婿的心。便也 拱了拱手,笑答道:"佩服,佩服!像老哥这般武艺,我平生还不曾见过呢。老兄既 是缺少了些盘缠,这是很容易的事。只看老兄用得着多少,我立刻可以如数奉送。但 是此地不好说话,老兄可否去寒舍坐坐?"少年欣然说道:"应得去府上请安。"说时, 一手提起放在地下的一个包裹,一手将铁棍抽了出来。看热闹的人见没了把戏看,都 一哄而散了。

  甘瘤子带着少年,归到家中,问少年的姓名籍贯,因何在关帝庙卖艺?少年说道: "我姓桂名武,原籍是江西南康人。我先父讳绳祖,曾做过大名知府。几十年宦囊所积, 也有不少的产业。先父去世,我只得十岁。只因我生性欢喜武艺,所以取名一个武字。 先母钟爱我,不忍拂我的意思,听凭我招集些会把式的人,终日在家使枪弄棒,一些 儿不加禁止。十五岁少时候,因一桩盗案牵连,我被收在监里。亏得先父在日,交游 宽广,不曾把家抄了。然而费耗产业十之七八,才保全了性命。审讯明确,与我无干, 释放我出来。先母就为这事,连急带气,我归家不上半年,便弃养了。我又不善经营 家计,式微之家,不能和富贵人家攀亲。我自己见家业凋零,也不肯害人家闺女。几 年因循下来,不曾娶得妻室,因此更支持不下了。我有一个姑母,嫁在临湘。只得到 湖南来,想寻着姑母,谋一个安身之所。不料到临湘访求了两个月,没得着姑母的住处, 手边的盘缠已罄。没奈何,卖艺糊口。今日初到华容,就遇了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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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5)


  甘瘤子听桂武所述,正合了自己择婿的希望。和蔡花香商量,蔡花香见了桂武这 般人物,岂有不合意的?在桂武穷途无所依靠,又见甘家是个大户人家的样子,自也 没有不愿意的道理。于是桂武就做了甘瘤子的赘婿;和甘联珠伉俪之情,极为浓笃。 桂武在甘家住了两年,渐渐的有些看出甘瘤子父子的行动了,猜想着必不是做正经买 卖的人。时常在枕边,用言语套问甘联珠。甘联珠只是含糊答应,随用些不相干的话 打岔。桂武心里有几成明白,因少时为着盗案牵连,弄得身陷囹圄,母亲气死,家业 倾荡个干净,每一想念到这上面,就不寒而栗。于今反做了这种形迹可疑人家的赘婿, 如何能不害怕呢?

  这日,桂武因坐在家中烦闷,独自到外面闲逛。拣近处高大些儿的山岭登临上去, 想使心胸开朗。正立在山顶上背操着手远眺,忽有人从背后在肩上拍了两下。因全没 听得脚声,倒吓了一跳。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神采惊人的白须老者,一边肩上立着 一只大鹰,笑容满面的立在后面。桂武也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自能一见就知道这老 者是个异人。慌忙掉转身行礼道:"老丈从何而来?拍小子的肩头,有何见教?"这 个肩着双鹰的老者不待在下说,看官们也都知道,就是金罗汉吕宣良了!吕宣良望着 桂武笑道:"你欢喜做强盗么?"桂武心里不悦道:"小子虽是贫无立锥,然生诗礼之家, 辱没祖宗的事,怎敢去做?老丈何以如此见教?"吕宣良又笑道:"你既不欢喜做强盗, 却怎的久住在强盗窝里?"桂武不由得心里惊跳起来,双膝向地下一跪,叩了一个头 道:"老丈得救小子的性命。小子见丈人的本领,远在小子之上。小子既窥破了他的 行止,料定绝不肯放小子夫妇走开。"吕宣良挥手教桂武起来道:"呆子,你不好去和 你妻子商量的吗?"桂武略低头思索,忽觉眼前一晃,抬头就不见人了。急向四面探 望,那有些儿踪影呢?知道功夫高深的剑侠,多有这种借遁的本领。深悔不曾请问得 姓名,只得下山。心里计算如何与甘联珠的话。才走了十来步,见自己丈人迎面走了 上来,心里又是一跳,疑心被自己丈人听见了,吓得立住脚不敢动。只见甘瘤子和颜 悦色的,问从那里来,不是曾识破了的神气。才放下这颗心,从容回答了,归到家中。

  等夜深人都睡了,轻轻将自己曾被盗累,及害怕的心思,对甘联珠说了。甘联珠 初听时,惊得变了颜色。停了好一会,才问道:"你既害怕,打算怎样呢?"桂武道:"你 能和我同逃么?"甘联珠连忙掩住桂武的口道:"快不要做这梦想。你我的本领,想 逃得出这房子么?依我说,你尽可不必害怕,料不至有拖累你的时候。然而你既有了 这个存心,勉强留你在这里,你心里总是不安的。你心里一不安,我家里就更不得安 了,自然以走开的为好。我嫁了你,还有甚么话说?俗语说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 狗。不用说,你走我也得跟着走。不过逃是万分逃不了的,无论逃到甚么地方,也 安不了身。我父亲和哥哥,明日须动身出门,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等他两人走了, 你就去对祖母说:我的年纪瞬眼就三十岁了,不能成家立业,终年依靠着丈人家度日。 虽蒙祖母及丈人丈母青眼相看,不曾将我做外人看待,然我终年坐吃,心里终觉难安。 并且追念先父母弃世的时候遗传给我的产业,何等丰厚,在我手里不上几年,弄得贫 无立锥。若再因循下去,不发奋成家立业,如何能对得住九泉之下的亡父亡母咧。因 此决意来拜辞祖母和两位丈母,出外另寻事业。你是这般向祖母说,看祖母怎生答白? 我们再来商议。"桂武听了,很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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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失镖银因祸享声名 赘盗窟图逃遇罗汉(6)


  次日一早,甘瘤子果带着甘胜出门去了。桂武趁这时机,进里面拜见了甘二娭毑。
  即将甘联珠昨夜说的话,照样说了。说时,触动了自己的心事,两眼竟流下泪来。甘 二娭毑不踌躇的点头答道:"男儿能立志,是很可嘉尚的。你要去,你妻子自应同去, 免得你在外面牵挂着这里,不能一心一意的谋干功名。只看你打算何时动身,我亲来 替你饯行便了。"桂武心里高兴,随口答道:"不敢当。打算就在明天动身。"甘二娭 毑笑着说好。桂武退出来,将说话时情形,一一对甘联珠说了。甘联珠一听,就大惊 失色道:"这事怎么了?"桂武道:"祖母不是已经许可了吗?还有甚么不了呢?"甘 联珠叹道:"你那里知道我家的家法。你去向祖母说的时候,祖母若是怒容满面,大 骂你滚出去,倒没有事。于今他老人家说要饯行,并说要亲来饯行,你以为这饯行是 好话吗?在我们的规矩,要这人的性命,便说替这人饯行。这是我们同辈的黑话,你 如何知道?"说着,就掩面哭起来。桂武道:"祖母既不放我们走,何妨直说出来, 教我们不走便了,为甚么就要我们的性命呢?"甘联珠止了哭泣道:"我父亲招你来 家做女婿,原是爱慕你的武艺,又喜你年轻,想拉你做一个得力的帮手。奈两年来, 听你说话,皆不投机。知道你是被强盗拖累了,心恨强盗的人,所以不敢贸然拉你帮 助。然两年下来,我家的底蕴,你知道的不少。你一旦说要走,谁能看得见你的心地? 相投的必不走,走的必不相投。我全家的性命,不都操在你这一走的手里吗?安得不 先下手替你饯行呢?"桂武这才吓坏了,口里也连说:"这事怎么办?"不知甘二娭 毑毕竟如何替桂武夫妇饯行?且待第十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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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木枪头亲娘饯别 铁拐杖娭毑无情(1)


  第十回 木枪头亲娘饯别 铁拐杖娭毑无情
  话说桂武听了甘联珠的话,口里也连说:"这事怎么办?"甘联珠踌躇了一会, 勉强安慰着桂武说道:"事已至此,翻悔是翻悔不了,唯有竭力做去。走的脱,走不 脱,只好听之天命,逃是不能逃的。好在父亲和哥哥出门去了,若他二人在家,我等 就一辈子也莫想能出这房门。"桂武定了定心神,问道:"父亲的本领,我知道是无人 及得。哥哥的本领,大约也是了不得,我自信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他二人既经出门 去了,家中留着的全是些女眷;我就凭着这一条铁棍,不见得有谁能抵得我住?你说 得这般郑重,毕竟还有甚么可怕的人物在此,我不曾知道么?"甘联珠道:"哪有你 不曾知道的人物。不过你刚才不是说,祖母曾说要亲自替你我饯行吗?除了父亲哥子, 就只祖母是最可怕的了,你难道不知道吗?"桂武吃惊道:"祖母这们大的年纪,我 只道他走路还得要人搀扶,谁也没想到他有甚可怕的本领?"甘联珠笑道:"岂但祖母, 我家的丫头,都没有弱的。外人想要凭本领打出这几重门户,可说是谁也做不到。你 莫自以为你这条铁棍,有多大的能耐。"

  桂武红了脸,心中只是有些不服,但是也不敢争辩。甘联珠接着说道:"你既向 祖母说了,明日动身,明日把守我这重房门的,必是我嫂嫂。我嫂嫂的本领,虽也了 得,我们不怕他。他曾在我跟前输过半手,便没你相帮,也不难过去。把守二重的, 估料是我的生母。他老人家念母女之情,必不忍认真难为我,冲却过去,也还容易。 却是你万不可动手,你只看我的举动,照样行事。三重门是我的庶母,他老人家素来 不大愿意我,一条枪又神出鬼没,哥哥的本领,就是他传出来的,我父亲有时尚且怕 他。喜得他近来右膀上害了一个酒杯大的疮,疼痛得厉害,拈枪有些不便当。我二人 拼命的招架,一两下是招架得了的。久了他手痛,便不妨事了。最可怕的就是把守头 门的祖母,他老人家那条拐杖,想起来都寒心。能冲的过去,是我二人的福气。不然, 也只得认命,没有旁的法设。你今夜早些安歇,养足精力,默祷九泉下的父母保佑, 桂氏一脉的存亡,就在此一举。"桂武听了,惊得目瞪口呆。暗想:我在此住了这们久, 不仅不知道这一家眷属,都有如此惊人的本领,连自己妻子,也是个有本领的人,尚 一些儿不知道,可见得我自己的本领不济,并且过于粗心。怪道那个肩两只鹰的老头, 教我和妻子商量。照此看来,我桂氏一脉应该不绝,才有这种异人前来指点。这夜甘 联珠催着桂武早些安歇,桂武那里睡得着?假寐在床上,看甘联珠的举动。只见甘联 珠将箱箧打开,捡出许多珠宝,做一大包袱捆了。又捡了许多,捆成一个小包袱。才 从箱底下,抽出两把雪亮也似的刀来,压在两个包袱上面。一会儿收拾完了,方解衣 就寝,也不惊动桂武。

  桂武等甘联珠睡着了,悄悄的下床,剔亮了灯光,伸手去提那刀来看,一下没 提动,不禁暗暗诧异道:"我的力不算小,竟提这一把刀不动,还能使的动两把吗?" 运足了两膀气力,将那刀双手拿起来,就灯光看了一看,即觉得两臂酸胀。心里实在 纳罕,像联珠这样纤弱的女子,两指拈一根绣花针,都似乎有些吃力的模样,居然能 使的动这们粗重的两把刀么?我自负一身本领,在江湖上目中无人,幸得不曾遇着这 一类的人,遇着了就不知要吃多少的苦恼。一时想将手中的刀,照原样搁在包袱上, 那里能行呢?两膀一酸胀,便惊颤得不能自主,那刀沉重得只往下坠,两手不由得跟 着那刀落下去。刀尖戳在地下,连墙壁都震动了。甘联珠一翻身坐起来,笑问道:"不 曾闪了腰肢么?"桂武心里惭愧得很,口里连说没有。甘联珠拉桂武上床,笑道:"我 教你好生安息一夜,你为甚么要半夜三更爬将起去看刀呢?你听,不是已经鸡叫了 吗?"桂武搭讪着上床,胡乱睡了一觉,已是天光大亮。二人起床结束,甘联珠提了 那个小包袱给桂武道:"你把这包袱驮在背上,胸前的结,须打得牢实。免得动起手来, 他碍手碍脚。这里面的东西,够我二人半生的吃着了。"桂武接在手中,觉得也甚沉重, 依着甘联珠的话,结缚停当,一手提了带来的铁棍。只见甘联珠驮了那个大包袱,一 手拈了一把刀,竟是绝不费事,回头向桂武说道:"你牢记着:只照我的样行事,我 不动手,你万不可先动手。"桂武此时已十分相信自己的本领不济,那里还敢存心妄动? 忙点头答应理会得。甘联珠将右手的刀并在左手提了,腾出右手来,一下抽开了房门 的闩,随着倒退了半步。呀的一声,房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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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木枪头亲娘饯别 铁拐杖娭毑无情(2)


  桂武留神看门外,只见甘胜的妻子,青巾裹头,短衣窄袖,两手举一对八棱铜锤, 堵门立着。满面的杀气,使人瞧着害怕,全不是平日温柔和顺的神气。倒竖起两道柳 叶眉,用左手的铜锤,指着甘联珠骂道:"贱丫头恋着汉子,就吃里扒外,好不识羞耻! 有本领的不须惧怯,来领受你奶奶一锤。"甘联珠并不生气,双手抱刀,拱手答道:"求 嫂嫂恕妹子年轻无状,放一条生路,妹子报德有日。"甘胜的妻子那里肯听,便厉声 喝道:"有了你,便没有我,毋庸饶舌,快来领死。"甘联珠仍不生气,说道:"人生 何地不相逢?望嫂嫂恕妹子出于无奈。"桂武在旁,只气得紧握着那条铁棍,恨不得 一下将甘胜的妻子打死。只因甘联珠有言吩咐在先,不敢妄动。甘胜的妻子经甘联珠 两番退让,气已渐渐的平了些。锤头刚低了一下,也是说时迟那时快,甘联珠已一跃 上前,双刀如疾雷闪电般劈下,甘胜妻子方悟到甘联珠是有意乘他不备,自己锤头着 了一刀背,被甘联珠抢了上风。勉强应敌了几下,料知不能取胜,闪身向后一退,气 忿忿的骂道:"贱丫头诡谋取胜,算不了本领,暂且饶你走罢。"甘联珠也不答白,见 让出了一条去路,即冲了出来。桂武紧跟在后面,回头看甘胜的妻子,已香汗淋漓的 走了。

  二人走到二重门,果是甘联珠的生母挺枪当门而立,面上也带怒容。甘联珠离开 一丈远近,就双膝跪在地下,叩头哀求道:"母亲就不可怜你女儿的终身吗?"他母 亲怒道:"你就不念你母亲养育之恩吗?"桂武见甘联珠跪下,也跪在后面。甘联珠 跪着不起,他母亲撒手一枪,朝甘联珠前胸刺来。只听得丁当丁当一阵响,甘联珠随 手将枪头一接,原来是一条银漆的木枪头,枪头上悬着一串金钱珠宝,被甘联珠一手 将枪头折断,那串金钱珠宝,跟着到了手中。他母亲闪开一条去路,二人皆从断枪 底下,蹿了出来。

  甘联珠收了枪头和金钱珠宝,直奔第三重门。他庶母倒提着一条笔管点钢枪,全 副精神,等待厮杀的样子。甘联珠不敢走近,远远的跪下,说道:"妈妈素来是最喜 成全人家的。女儿今日与女婿出去,将来倘有寸进,绝不敢忘妈妈的恩德,求妈妈成 全了女儿这次。"他庶母将枪尖一起,指定甘联珠骂道:"家门不幸,养了你这种无耻 贱人。今日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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