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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中雄

第十六章 灵光闪 一语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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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铁衣青着脸道:“上边那一个是我杀的,这一个却不是。”
  熊道元愕然道:“那是谁杀的?”
  燕铁衣道:“是那隐形仇家的杰作!”
  移目四颇,熊道元急问:“又是那个暗与伤人的凶手?好家伙,他人呢?”
  燕铁衣忿然道:“逃掉了!”
  搔搔头,熊道元有些迷惘的道:“魁首,这灰衣人与那隐形凶手不是一路的么?他怎么会下手戮杀他自己的同伴呢?”
  燕铁衣哼了哼,道:“灭口!”
  熊道元呐呐的道:“灭口?”
  不耐烦了,燕铁衣道:“是的,灭口,因为我几乎问出那个隐形凶手的姓名出身来,他在正要说间,便遭害了!”
  何三冒冒失失的道:“就在魁首眼皮子下?”
  略一沉默,燕铁衣颔首道:“不错,就在我的眼皮子下!”
  暗里扯了扯何三衣角,熊道元乾笑道:“这厮委实是个诡计多端的阴毒角色!”
  燕铁衣缓缓的道:“我早晚也会找到他的,早晚也会……那时,他就知道我要怎么对付他了,他就明白他所造成的罪行将要以多么惨重的代价来偿付了………”
  语声是沉缓的,但却含蕴着凝结成的血腥与残酷,燕铁衣的表情生冷,在生冷中,那种萧杀的意韵能叫人通体冰寒,肌肤起栗……。
  吸了口气,熊道元伸手由背后将燕铁衣的“太阿剑”抽出,双手奉上,边低声道:“我们好久不见魁首回来,便分出二拨人来四处去找,在岭腰一个洼坑里却发现了一具灰衣人的尸颏,魁首的‘太阿剑’插在那尸体上,我们替魁首取了回来,拭擦乾净了,现在,魁首请收回——。”
  燕铁衣将剑拿过,“铮”声回鞘,沉静的道:“其余的人呢?”
  熊道元忙道:“我们分成三路来寻魁首,邓长领着十名弟兄是一路,尹光领着另十名弟兄是一路,我与何三又是一路,剑是邓长他们发现的,他着人追上了我将剑交出来,又带人顺着那个方向找下去了,我与何三走向这边,老远听得有人在吼叫,我们先还以为又是有什么奸细出现呢,不想却正是魁首,呃,魁首,你在吆喝什么呀?”
  燕铁衣生硬的道:“我在臭骂那只敢暗箭伤人不敢明枪对仗的畜生!”
  咽了口唾液,熊道元道:“他听到了吗?”
  瞪了熊道元一眼,燕铁衣道:“我怎么晓得?我根本就没看见他!”
  何三接口道:“魁首--这个灰衣人,魁首在他濒死之前可曾问出了些什么话?”
  燕铁衣眉头紧缩,道:“他说了几个字,很含混,还没有一个完整的意义,但是,我相信等我回去仔细琢磨一下之后,或会想由点端倪来!”
  熊道元忙道:“他说的是些什么呀?”
  燕铁衣冷然道:“回去以后再说--另外那两个灰衣奸细你们挡住了没有?”
  急忙点点头,熊道元笑道:“搞住了,他们在重围之下,还能往那里逃?”
  这时,何三从草里捡起一支淬毒的“心魔梭”来,拈在两指上仔细查看,边“啧”有生的道:“这玩意上银得有剧毒哩,魁首,那灰衣人可是被这玩意弄死的?”
  摇摇头,燕铁衣沉重的道:“不,对方发射的这些暗器全已被我震落,没有伤着他,他却是被一条青绿色的细小蛇形怪物所毒毙,那怪物显然也是有毒的,而且显然是在我对付那漫空的暗器时趁隙偷偷溜到近前--令我不解的是,为什么那蛇形怪物不来咬我,却只咬噬那个灰衣人?”
  熊道元自作聪明的道:“大概纵放这蛇形怪物的主儿已教会它认人——。”
  燕铁衣“呸”了一声道:“天下那有这么玄异怪诞的事?这种低等毒虫会有这样的智慧?你简直是莫名其妙!”
  一个钉子碰得熊道元面红耳赤,他嗫嚅着解嘲道:“本来,天下之大,便无奇不有嘛……”
  转回身去,燕铁衣一言不发的朝“楚角岭”上边开大步,何三向熊道元眨眨眼,两个人急忙紧紧跟上。
  这一场意外的灾变,从开始到结束,也只是半天多点的时间,但是“青龙社”所遭受的损失——无论是实质上的抑或是精神上的,却决非半天、半月,甚至半年可以弥补得过来。
  傍晚了。
  在“黑云楼”楼下的正厅里,燕铁衣独自坐在几前沉思,他面对着方几上的那盏莹莹银灯,凝目垂眉,宛似灯花在微微闪耀跳动中,能启示他一点什么一样……
  不时,他嘴里喃喃的,反覆的吐露着那次衣人临死前所告诉他的几个字道:“公……木……‘普城’……朱少凡……”
  “公……木”是代表什么意思呢?一个武林的帮会?一个地名?一个人的称号?抑是一个人的姓名?另外,“普城”的朱少凡乃是“青龙社”派驻堂地的“大首脑”,为什么灰衣人会提到他?他与那灰衣人与那暗处的对头又有什么牵连?这似乎有点风马牛不相及……
  轻轻敲着自己的额角,燕铁衣深深思索着,他双眉紧皱,目光幽黯,神色是凝重却又烦恼的……
  厅门悄然开了,熊道元蹑手蹑足的走了进来;他一见燕铁衣的模样,立即知道他们的魁首又在为了日间的事情伤脑筋了,仗着自己是魁首的“贴身人”,不怕吃排头,他轻轻凑了上去,躬着身开口道:“魁首,天晏啦……”
  “嗯”了一声,燕铁衣淡淡的道:“我知道。”
  熊道元堆着笑道:“还没吃晚饭哩,魁首。”
  燕铁衣懒懒的道:“我不饿。”
  搓搓手,熊道元道:“不是我多嘴,魁首,每遇着什么纳闷事,你就茶不思饭不想的一个劲在动脑筋,还可怎么行?饿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呢……”
  燕铁衣一瞪眼道:“怎么搞的?你最近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
  乾笑一声,熊道元道:“魁首,我和老崔全是你的身边人,我两个不独只跟随魁首摆摆样子,对于魁首的生活起居,我们也得加意留心,这是我们的责任呀!”
  燕铁衣不耐烦的道:“好了,好了,你如今简直越来越浑!我说一句,你就非说十句不可,罗哩罗嗦,没有个完!”
  熊道元忙道:“魁首,您可别生气,我全是一番孝心!”
  哼了哼,燕铁衣道:“不要唠叨了,你让我静下来想一想,行不?你高兴在这里就在这里,否则你自己随便找个地方玩你的去,别来烦我!”
  委委曲曲的,熊道元咕哝道:“自从那隐形凶手一出现,怎的大家火气全这么大?连个性都变了,不该挨骂的地方挨骂,日常亲亲热热的老伙计居然见了面也招呼不打,阴阳怪气——”
  挥挥手,燕铁衣皱眉道:“你是有完没完——。”
  刚说到这里,他猛的一楞,喃喃的自语道:“见了面也不打招呼?亲亲热热的老伙计?是了,有这么一回事……”
  半转过身的熊道元迷惘的道:“魁首,你在说些什么呀?”
  用力摔摔头,燕铁衣一下子站起,将熊道元拉了过来,将他按在自己方才坐过的锦垫上,就此瞬息,这位枭中之霸的面庞神色竟已转变得如此振奋激动!
  不禁吓了一跳,熊道元手忙脚乱的道:“呃,魁首,这,这是干什么?”
  燕铁衣抑止不住语声的轻颤:“熊道元,可能有了点眉目了!”
  愕然睁大了眼,熊道元迷惑的道:“眉目?有了点什么眉目了?”
  燕铁衣双手按在熊道元的肩椅上,两眼光芒闪电:“那个暗处的对头,那个隐形的刽子手,道元,我们或者可以找到一条线索拎他出来,而这条线索更很可能是正确的!”
  熊道元张大了嘴,好一阵,他才又惊又喜的问:“当真?”
  点点头,燕铁衣远:“我想很有希望””
  咽了口唾沫,熊道元急切的道;“魁首,这是条什么线索呢?你又是如何发觉的呢?”
  拍拍他的肩头,燕铁衣道:“因为你!”
  呆了呆,熊道元怔怔的道:“因为我。”
  燕铁衣有力的道:“不错,因为你--道元,你刚才不是说过吗?你说这些日子来大家的脾气全变得火爆毛躁了,甚至有些人更反了常,平素十分亲切的兄弟如今见了面居然招呼也不打,阴阳怪气的--道元,你这样一说,使我记起了一件事,你所指的不是‘普城’‘大首脑’朱少凡?你曾经告诉过我,说有一次,你和他面对面的走过去他不理你,态度相当冷淡,你是这样说的吧?”
  熊道元道:“我是这样说过,魁首,我还记得我向你禀报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半夜里,你做了恶梦之后招我进去侍候茶水,在你喝完了茶我要出房前向你禀报的,那晚上也是有了奸细潜入的同一晚……”
  燕铁衣一拍手,道:“完全不错!”
  舐舐唇,熊道元不解的道:“但,但这和我们要搜查那隐形对头又有什么关系呢?魁首,正如你当时所说,朱少凡朱大首脑可能是当时没注意到我,或许是心绪烦,或许是对我有所不满,这才没打招呼的,实际上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摇摇头,燕铁衣道:“当你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因为我心情恶劣,又刚从恶梦中醒来,所以思维未能集中,根本就没重视,连想也没多想一下,便几句话给你冲回去了,但是,刚才你再一提起,虽是那么偶然,我却猛的连想到了什么……”
  熊道元迷惘的道:“魁首是连想到了什么呢?”
  抹去因激奋而泌在额角上的汗水,燕铁衣凑近了点,低促的道:“我问你,朱少凡一向与你交情如何?”
  熊道元直率的道:“过得去,每次见面是亲亲热热的,我到‘普城’去的时候,往往也跑到他那里去坐一坐,喝顿酒,他回总坛来,我也招待过他……”
  燕铁衣这:“这就是了,你们有交情!”
  熊道元颔首道:“我认为交情多少应该有点!”
  吁了口气、燕铁衣又道:“朱少凡这个人平素就很谨慎,做事也相当周全老到,是个够份量的角色,自他加盟本社之后,表现良多,他虽是由应二领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我对他印象却也很好;以他的个性来说,他与你既有交情,断不会照了面不招呼,依你所说的情形,他当时还看了你一眼,这证明他是注意到你了,但是,他既已注意到你,为什么不理不睬?心绪再坏他也不会对你发泄呀,再说,你又确知未曾开罪过他,他就更没有理由对你冷淡了,道元,朱少凡的作风我知道,他很世故,很方正,他决不会用这种态度来触犯你!”
  熊道元满颊雾水的道:“可是,他的确面对面的走过去却没有睬我呀!”
  燕铁衣呼吸急迫的道:“这说对了!”
  熊道元怔怔的道:“什么对了?”
  燕铁衣道:“朱少凡不是朱少凡!”
  惊得几乎从锦垫上跳了起来,熊道元脱口道:“怎么可能?”
  一把又将他该了回去,燕铁衣竭力平静着自己:“只有这个解释--你那天在街上所遇朱少凡,并不是朱少凡本人,换句话说,那是有人伪扮成他的模样!”
  双眼睁得滚圆,熊道元宛若见了鬼一样,颤着声道:“魁首……这未免有点……荒唐吧?我和朱少凡认识了六七年了,他的长相模样我怎会看错?尤其是面照面的走过去……那就是他本人嘛……”
  燕铁衣冷沉的道:“你不要忽略了我们那个暗地里的对头是精谙易容之术的,他化装成商传勇就像商传勇,装扮成厨师老赵就是老赵,连我都难以分辨,连整日和老赵守在一起的阿青都看不出来,你照面一瞧,又安能分出真假?他既能假扮别人,也当然间以扮成朱少凡,否则,那天你们对面走过,朱少凡为什么不理你?”
  呐呐的,熊道元道:“我直到现在也还搞不清他那天为什么不理我……”
  燕铁衣低声道:“很简单,因为那天你所撞着的朱少凡是假的,是别人冒充改扮的,那个假朱少凡根本不认识你!”
  熊道元冷汗涔涔的道:“但,但是,真正的朱少凡呢?”
  燕铁衣道:“这说难以判断了,不过,可以预知的是真朱少凡如今的情况必然不妙--无论他是怎个不妙法,对我们都是有害的!”
  熊道元惶然道:“说不定他已过害了?”
  燕铁衣平静的道:“不敢说。”
  震了震,熊道元脱口道:“会不会--他是与敌人串通的?”
  燕铁衣缓缓的道:“难说。”
  舐舐唇,熊道元道:“那--他受到对方的胁迫也未可言……”
  燕铁衣道:“我们总会查明。”
  熊道元犹有余悸的道:“真叫人想不到,事情太过诡异玄奇了……”
  燕铁衣咬咬下唇,道:“如果一切情形确如我们判断,那个对头的手段可是太高太强了!”
  熊道元嗫嚅的问:“魁首,你是怎么想到这上面而推测出来的?就只为了我那无心提起的几句话?”
  笑笑,燕铁衣道:“也不尽然。”
  熊道元道:“另外还有线索与佐证?”
  点点头,燕铁衣道:“是的,你记得我告诉过你,那灰衣人在临死之前曾经十分含混的吐露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既不连贯,又没有完尽的意义,我就为了这几个字,便苦苦思索了一天,正在百思莫解之际,却叫你那一句话来点醒了我,至少,我已经明白了其中一半的含意!”
  熊道元急切的问:“他是怎么说的?”
  燕铁衣道:“那次衣人会诉我:公……木……‘普城’……朱少凡………如此而已,只有七个字,公与木这两个字不知道是起句词还是中句词,还是尾句词,易言之,既不知这两个字是在一个完整的意义应该排在前面,中间或是后头?也不晓得那是表示一句话,一个暗示,一个帮会名称?一个人的浑号,一个人的姓名或一个地名及任何其他意思?‘普城’朱少凡是我们‘大头脑’级的重要人员,我起初苦思莫得其解,不知灰衣人提到他是什么意思?他和这件事又会有什么牵连?我甚至怀疑那灰衣人是在理会不清之下的胡说,也会推断他是故意陷害朱少凡;我知道朱少凡的为人,虽说过于拘谨世故了点,但其忠贞性却是可靠的,你明白,‘青龙社’任用一名‘大头脑’级的重要人物,将经过多少次的慎重考验审核,也经过长久时日的观察稽探,除了本人的份量条件资历之外,尚得有三位领主,大执法的同意再经我认可才能通过,因此,我们放出去驻在外地的首要兄弟,应该是可以信赖的,我就直想不透那灰衣人为什么会提到朱少凡,经你先前无意间说起那件事,我才豁然开朗,恍然大悟!”
  熊道元道:“经过魁首这一说,我也渐渐入巷了一点,魁首,如果你没听到我方才所提的那件事,是否也会去‘普城’查探一下朱少凡?”
  点点头,燕铁衣道:“恐怕这是免不掉的。”
  一拍胸膛,熊道元得意洋洋的道:“如此,我该记首功!”
  燕铁衣一笑道:“别高兴得太早了,如今我们虽然抽丝剥茧,使情况逐渐明朗,各样的可疑痕,也慢慢吻合,却仍不敢断言绝无错误,道元,不到事情完全澄清,谁也不能说业已泰山笃定,大功告成!”
  熊道元忙道:“不过,我看离着解决这桩疑难,消除那个魔头的时间也不远了……”
  叹了口气,燕铁衣道:“如果这一遭再拎不出那个对头来,就又不知要等到那一天了……晚一刻解决此事,我们的损失便会相对的增加一分……”
  熊道元有些急迫的道:“魁首,我们马上采取行动么?”
  燕铁衣道:“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我的意思是,等三位领主与大执法他们回来之后,商议一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扑围那厮!”
  顿了顿,他道:“另外,我也有心和他们所得到的线索印证印证,总之,谨慎从事,希望这一次不要又白忙了!”
  搔搔头,熊道元道:“我怕他跑了!”
  燕铁衣微微一笑,道;“我想他是不会跑,因为他自信他的两名手下全已死亡,根本没有时间吐露什么秘密,而在此之前,我们也丝毫没有找出端倪的迹象,所以他一定认为他仍然是处境安全的,掩饰是天衣无缝的!”
  熊道元道:“魁首推判得也有道理,魁首,但那什么‘公……木’两字又代表什么含意呢?”
  燕铁衣苦笑道:“至目前为止,我的确还想不透,不过,我相信那灰衣人既然说出这两个字,就必定有他的用意,而且也绝对是真诚的,困为他不须要再骗我了,他已知道他已不用再畏惧什么,我更相信,他对他主子如此寡情绝义的行为感到痛恨,他在尝死之前竭力想告诉我其中真像,也未尝没有包含着对他主子报复的意思。”
  嘴里“啧”了两声,熊道元道:“天下真有这样狠毒的人,不论远近亲疏,只要一旦损及本身利害,他立刻翻脸杀之灭口……”
  燕铁衣漠然地道:“这种人可多着,多得会令你吃惊!”
  熊道元感慨的道:“江湖上人心诡诈,互为奸毒,可是半点也不错的。唯一的分别,便在有些人尚能遵从忠义、信守之道,有些人却任什么规矩也不理了………”
  燕铁衣道:“譬如我们那位隐形的敌人!”
  哈哈笑了,熊道元道;“他再也隐不了多久啦,魁首。”
  说到这里,他突然发觉到自己还坐在燕铁衣的位置,而燕铁衣却站在那里,他慌忙起身,有几分窘迫的打着哈哈道:“呃,魁首,这一阵子你倒站着,我反坐着啦,真是尊卑不分了,魁首,你请宽坐,我去替你端晚膳,如今该吃得下东西了吧?”
  笑笑,燕铁衣道:“嗯,却是觉得有点饿了。”
  熊道元赶紧往外走去,边笑道:“魁首请稍待,我去去就来,汤菜凉了还叫厨下热一热,这几天冷清点,等三位领主与大执法他们赶回来后,免不了要大大喝上一顿!”
  燕铁衣双眉一扬道:“喝什么?庆功宴么?只怕为时还早了点吧?”
  一溜烟的出了门,熊道元那种满脸喜悦振奋的神色还留在燕铁衣的眼中,他不禁摇摇头--是的,现在就开始高兴,未免早了一点……。
           ※        ※         ※
  屠长牧、鹰青戈、庄空离三位“青龙社”的“领主”,率同两名“卫山龙”在离开了“楚角岭”十七天以后仆仆风尘的赶了回来,他们才一下马,立即便往“龙魂厅”谒见燕铁衣。
  “龙魂厅”中灯火通明,前些日子这到破坏损毁的地方也早已整桩竣事,恢复了老样子,就在那张虎皮大交椅上,燕铁衣早已等候着他们了。
  三位领主率领两名“卫山龙”向燕铁衣见过礼后,立即在那三张靠近燕铁衣座前的椅子上落坐,两名“卫山龙”则只有有侍立一旁的份。
  燕铁衣望了望这几张疲惫又风霜满布的面庞,静静的一笑道:“十多天来,各位辛苦了。”
  屠长牧苦笑一声,道:“没有什么,只是有辱使命,愧对当家!”
  搓搓手,应青戈接着道:“诱敌之计并未成功,在‘黑林洼’伏候十余天,连个鬼影也没上门,白白劳师动众跑了一趟!”
  点点头,燕铁衣道:“在你们尚未回岭之的,我已经知道你们这一趟是白跑了!”
  怔了怔,屠长牧道:“莫非魁首意外探悉了什么内情?”
  燕铁衣低沉的道:“是的,我们犯了错误。”
  一直尚未开过口的庄空离忙道:“犯了错误?什么错误?”
  燕铁衣道:“最初,我们以为这个暗地里的对头除了仇恨我们之外,可能也为了钱财上的目的,我们更怀疑他是我们某些敌人所雇用的杀手,如今看来,事实上却并非这般,他对‘青龙社’之所以一再施其毒手,原因只是为了一个--仇恨;我下了这个定论,有几点理由:其一、本社遇害的兄弟经过再三查探,并无明显的仇家,也没有他人雇用凶徒加以杀戮的证明;其二、那对头的目标广泛--甚至包括了我本人,可见他的企图是对整个‘青龙社’不利,而非专门为了要坑陷某几个人;其三、我领悟到的敌对者若要雇请这样的一号人物行凶,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人势不可能广传呐喊,宣扬江湖,挂着招牌招搅买卖,而这人亦不可能向我们的敌对者一处一处去毛遂自荐,换句话说,他如想在这方面藉机敛财,不但极难,而且愚昧。这人绝非愚昧,是以他断不会傻到以此等方式作为营生之手段……另外,再加上你们这一次目的未达,伏守落空,就更显见此人绝非为财,乃是为仇了!”
  顿了顿,他又道:“在你们离开的这些天里,堂口内也发生了几件事,一为‘双蛇教’来犯,再为有人于饮食中下毒欲图害我,三为两度有奸细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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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茧抽丝 图穷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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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十分简单扼要的将近几日来所发生的连串异变,同他面前的几个得力臂助叙述了一遍,然后,他综合评论道:“种种蛛丝马迹,种种的徵兆显示,对方是一个狂人,一个恶魔,一个见血不眨眼的刽子手,而他对我们的怨恨乃是十分深刻的,除了怨恨之外,并没有其他理由便他如此疯邪暴戾!”
  屠长牧沉思着道:“魁首分析得极为有理……这人在起先,一连明里暗里杀害了我们不少弟兄,后来又伸其魔手入‘楚角岭’我们堂口之内,装神扮鬼,意图谋害魁首,再于饮食中下毒,欲于魁首不觉中夺取魁首性命,而后来那两名灰衣人却又混水摸鱼,纯以施其破坏技俩,格杀我方所属为目的,此方故意造成混乱,移转我们重点注意,令我们搞不清他们的实际企图,但是,由此可见,对方的攻击是全面的,有计划有系统的,他们的对象十分广泛,并不限定某几个人,这样看来,他们的动机也就相当明显了,确是出自于仇恨!”
  应青弋有些愤怒的说道:“那我们就必需要以牙还牙!”
  庄空离沉沉的道:“这是无庸赘言的!”
  燕铁衣接着又将那灰衣人临死之前所吐露的七个断续字眼说了出来,跟着,再将他与熊道元所推判的答案向在坐诸人讲明了,他讲得十分详尽,不但解释其中的关键细节,更把他自己为何如此猜测的理由一一言实,于是,应青弋的脸色便不对了,因为“晋城”“大首脑”朱少凡是他所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屠长牧看了应青戈一眼,道:“青戈,你认为朱少凡有问题么?”
  勉强一笑,应青戈道:“我想他不该,也不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对朱少凡的为人,我很了解,他的忠诚是可以信得过的,如果那对头易装成朱少凡的模样,则朱少凡可能已遭毒手了,否则他必定为了某种原因遭受限制--若说他与对方串通谋反,这样的事我看他不会做出来!”双目寒光隐射,他又狠烈的道:“如果他真敢与敌串谋,则我必定亲手将朱少凡凌迟碎剐!”
  燕铁衣挥挥手,道:“这是以后的事了,一切等弄清楚再说!”
  应青戈痛苦的道:“真想不到他竟会牵扯进这场是非之内……”
  燕铁衣平静的道:“叛逆之罪如若坐实任是那一个,包括我自己在内也逃不了帮规家法的处置,反之,亦不会冤枉一个无辜者,好在就将水落石出了,到底是怎么码子事,用不了多久便会昭揭于大家面前!”
  应青戈叹了口气,道:“但愿朱少凡不要沾上这个麻烦,要不,我也跟着他难以抬头了……”
  屠长牧摇头道:“谁犯的错谁担罪,谁出的事谁受罚,关你什么事?犯得着你来引咎自责?根本不必。”
  应青戈道:“至少,我难辞监督不周与用人失当之罪,朱少凡可是我带起来的人!”
  笑笑,燕铁衣道:“还不知道朱少凡到底是个么回子事,你们就在这里自找苦恼,岂不是太也显得杞人忧天了?”
  这时,庄空离岔开了话题,道:“魁首,以你推测,那‘公--木’两字当是代表一种什么意思呢?”
  燕铁衣这:“老实说,我猜不出,因为范围太广泛了,几乎没有一点可资参酌的线索,天南地北,何从猜起?”
  屠长牧道:“魁首,我们何时到‘晋城’去将此事办个明白?”
  燕铁衣想了想,道:“等阴负咎回来,如何?”
  鹰青戈道:“为什么一定要等他回来呢?”
  燕铁衣道:“我还想知他此行之后所探悉的消息印证一下,青戈,这一次我们定要谨慎从事,不能再徒劳无功了!”
  屠长枚点点头,道:“魁首的顾虑是对的,我们知道得越多。敌人的延喘机会也就越少!”
  庄空难道:“不过,这一次可不能主力尽出了,堂口实也空虚不得,‘双毒教’算是碰了个一败涂地,但我们却不可寄望另一拨来犯的敌人也会和‘双蛇教’一样倒运,否则,万一叫人家乘虚而入,砸了个唏哩晔啦,‘青龙社’的威信便要大大受损了!”
  燕铁衣道:“放心,这一层我会想到的,出发之前,当然要先做安排!”
  低喟一声,屠长牧道:“陈千两居然也和‘双蛇教’混在一起找上门来,确是叫人意料不到,魁首,这个人在道上可也算个奇才,名声响亮得很,等闲人不敢招惹他,但是,他可能也叫自己的名气给宠坏了,竟摸上了‘楚角岭’向‘青龙社’寻仇,唉,他这个筋斗栽得真叫蠢啊!”
  燕铁衣正色道:“陈起财的本事好可一点不错,我收拾他也颇费手脚,不管怎么说,他有这个胆子已是令人惊异了,跑单帮的角色,有几个敢于主动招惹我们的?姓陈的可不含糊,他栽是栽了,却栽得不算不好!”
  庄空离摇头道:“‘双蛇教’又是何苦?费冥心与阮为冠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去韬光隐诲别再回来了,却非要硬撑着东山再起,更想趁着本社力量虚散的便宜来报仇扬威,这一下可好,全军覆灭,垮了个更塌实……”
  燕铁衣道:“动手之前,我已是好话说尽,再三求全,他们却像是吃定了一样步步紧逼,屡屡迫战,我委实忍无可忍,只好与他们豁上干啦!”
  站在燕铁衣背后的熊道元,笑嘻嘻的道:“结果一战之下,便杀得他们人仰马翻,丢盔弃甲,一败涂地,更通通将老命赔上了!”
  斜横一眼,燕铁衣道:“少插嘴!”
  他刚说完这句话,大厅门启,两个人急匆匆的往里便进,熊道元双目骤睁,大喝道:“什么人不经通报便敢擅闯!”
  前行者淡淡的道:“少吆喝,熊道元!”
  燕铁衣一看之下,不由喜道:“负咎,你回来了?嗯,厚德也一起?”
  果然,这两个匆忙进入大厅的人,前行者正是“青龙社”的大执法阴负咎,后面那一个却是“煞刀”崔厚德!
  两人行近,先急忙向燕铁衣及其他各人见了礼,然后,不待燕铁衣问话,阴负咎已凑上前来,低促的道:“魁首,此行‘福松镇’,可是有了一个大收获!”
  燕铁衣神色一振,道:“快说!”
  阴负咎双瞳光芒闪闪,他轻轻的道:“我在抵达‘福松镇’之后,立即着手遍访当地九家药材铺子,可巧,有卖‘白心甘草’的铺子却只有东街尾那一家,因为购买这种甘草的客人不多,所以铺子里的伙计还依稀记得曾有一个方脸膛、浓眉细眼又蓄着三绺黑髯的中年人,不久之前去买过这种‘白心甘草’;我又详询伙计这人有无其他特徵,他想了老半天,才想起这买‘白心甘草’的中年人右耳垂上似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疤--魁首,这个人当时我一听伙计形容便觉得很熟,等伙计一指出他右耳垂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疤时,我马上想到那可不是--朱少凡?”
  燕铁衣一拍手,道:“好,我们所追求的目标正是殊途同归,疑虑澄清了,线索也互为吻合,干得好,负咎!”
  屠长牧插口道:“当时去那药材铺买‘白心甘草’的人只有朱少凡一个?”
  点点头,阴负咎道:“是的,只有他一个,依我判断,那个去买‘白心甘草’的朱少凡可能是假的朱少凡,也就是我们那个对头所装扮的朱少凡;显然他是恐怕商传勇自已去买甘草时漏出什么口风,这才自告奋勇代替商传勇去买,那时,商传勇应该尚未遇害,他可能是与商传勇约好了在那家小客栈相见,等商传勇定了房,他才悄悄摸了回去,伺机毒杀了商传勇;商传勇一直把他堂做朱少凡,也就是认定他是自己人,在这种毫然防范的情形下,商传勇怎能不吃大亏?”
  屠长牧道:“如果确照你的推测,这个朱少凡一定是用什么捏造的口词将商传勇骗了去的,商传勇没有看出假朱少凡的破绽,骗起来就太容易了--很可能他真的是先去定了房间,然后假朱少凡再偷偷摸了进去毒杀了他,这样一来,也就虽怪那家小客栈里的人不知道凶手的相貌了……”
  阴负咎皱着眉,又道:“但是,我仍有一点觉得迷惑……”
  燕铁衣问:“那一点?”
  阴负咎道:“按说,朱少凡这个人一向方方正正,很谨慎,也很世故,他当然没有理由去谋害商传勇,但是,为什么那个对头要易容改装成他的模样呢?为什么不去装扮成随便那一个人呢?莫非只有朱少凡才合他的意?”
  燕铁衣反问道:“你自己可有解答?”
  阴负咎犹豫了一下,道:“还要请我们青戈兄不要见怪!”
  应青戈忙道:“负咎,你有话何妨直说?这是什么时候了?肃奸歼敌为重要,那还顾得了个人私情!”
  笑笑,阴负咎道:“那么,我就说了。”
  应青戈道:“请。”
  阴负咎低声道:“我一直奇怪,如果那个对头装扮成朱少凡,为的是什么?思索再三,我认为有以下几个理由:一、朱少凡为本社‘大首脑’级的重要份子,装扮成他,不但可以窃知甚多本社机密内情,更可作为此人行动的依据;二、扮成朱少凡,便于接近本社上下所属,伺机施其辣手可称便捷之极;三、他之选定朱少凡为易容及利用之目标,或许朱少凡容貌轮廓及体形与他近似,或许因为朱少凡的驻地接近本社总坛,也许朱少凡适于被他利用钳制--换句话说,朱少凡受到了他的胁迫!”
  应青戈苦涩的道:“说不定朱少凡已经被害了,现在的朱少凡根本就是冒充的!”
  阴负咎摇摇头,道:“这不太可能--青戈兄,我们派驻一地之‘大首脑’,乃为‘青龙社’当地之最高掌权者,日常事务繁杂,内外酬酢极多,若非本人,甚难的一一料理清楚而不出破绽,再说,每名‘大首脑’手下所属少者上百,多者数百,无论是人面、习性、才具,各有所掌职务,也只有他本人才能完全清楚分辨,伪装者想通通瞒过,实在不易,何况朱少凡本身有妻有小,人家冒充他便算能骗过别人,莫非也骗结过他的老婆子女,我们不可忽略,事情发生直到目前,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事,那隐形仇家伪冒朱少凡也差不多只是这个时间之开始,试想,一、两个月他能完全由一个陌生者变成了朱少凡?更一切的一切全学得和朱少凡本人一样?甚至瞒过朱少凡的亲信、手下、以及家人?我可以武断的说,这绝不可能!”
  应青戈脸色苍白,呐呐的道:“你的意思是……”
  阴负咎道:“我的意思是--这个阴毒的敌人冒充朱少凡,朱少凡一定知道而且同意,平时仍由真的朱少凡处理他份内事务,也仍由他与家人相处,假的朱少凡便冒充他四出诱杀本社所属,并由真的朱少凡加以掩护,甚至供给他消息!”
  应青戈沉痛的叹道:“但是,朱少凡为什么要这样做?”
  阴负咎冷清的道:“只有一个理由,朱少凡有了把柄被他捏着,藉而威胁朱少凡俯首听命!”
  应青戈咬咬牙,道:“朱少凡会有什么把柄被那人捏着呢?”
  阴负咎森酷的道:“总会查出来的,青戈兄,我们总会查出来的!”
  突然,熊道元一拍自己脑门,失声道:“对了,魁首,我想起来了,近些日‘晋城’堂口老有一差务弟兄跑来跑去,听说每次回来全是‘报单’啦,‘验帐’啦,送信啦一些小事,以前不觉得什么,因为‘晋城’也时常有人来来去去,如今一提,我觉得,那小子是不是跑得太勤了点?差不多三两天便来一趟呢?这是孙三能和我闲聊中随口说起来的,我自己也见过那人几次,却不怎么起眼,也不认识--会不会是对方派来卧底传信的奸细?”
  燕铁衣双眉一扬,道:“现在就去拿住!”
  熊道元答应一声,立即如飞而去,望着他的背影,阴负咎道:“可能那人真有点问题呢,魁首!”
  燕铁衣颔首道:“先拿住了再说,熊道元的反应与警觉性却仍不够!”
  阴负咎低声道:“何时行动?”
  燕铁衣断然道:“证据确凿,今晚便动手!”
  应青戈深叹一声,道:“魁首,请允我随往!”
  燕铁衣温和的道:“你不要去,青戈,免得到时你也为难,我答应你,不论朱少凡有罪无罪,都不会当场格杀,带回来由你参与会审!”
  应青戈身子抖了抖,伤感的道:“多对魁首周全,但我--”
  燕铁衣轻轻的说道:“就这样决定,青戈,你放心,而且不要难受,这件事你没有过失,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屠长牧道:“青戈,照魁首的话做,我到时会替朱少凡留点情面的!”
  燕铁衣转头对着崔厚德,问:“你到‘合淝’可曾探查出有什么陌生人与商传勇接近了?”
  崔厚德摇摇头,忙道:“没有套出眉目来,魁首,‘合淝’堂口的人谁也没有见过陌生人与商大首脑接近过,就在他出事的前三天,他只匆匆交待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当时,谁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及到何处去,我问了几天没有结果,只好匆匆赶回,却刚好在岭下遇着了大执法,他也是才到,我们就一起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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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大首脑 名节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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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负咎表情冷硬的道:“怕他再也奸毒不了多时了,下一个场面,就轮到我们去收拾他了,风水早该转上一转了……”
  屠长牧笑一笑,道:“负咎,你大约执法这个差事搞久了,习惯养成了癖好,一提到沾血的事,你就别有兴趣,特别来精神!”
  阴负咎淡淡的道:“这也不见得,但我却不否认,一想到要整治那个隐形仇家,我的劲道便分外高涨,难道你们各位不然?”
  庄空离道:“我们不消说也是迫不及待的,只是,不像你那种彷佛盛筵当前,食指大动的样子。”
  阴负咎嘿嘿一笑,道:“我喜欢对付难缠的敌人,困为越是不易对付的仇家,得手之后的那种愉快也越为深刻;我喜欢闻嗅这类人的血腥气味,我会感到满足,这样的满足便支持我的精力旺盛,斗志不衰,也能令我觉得自己仍有雄浑的潜在力量,另外,若再加上痛恨与仇怨,我一旦和那对头交起手来,就更会兴奋了……”
  屠长牧道:“负咎,你真有点‘兴众不同’呢。”
  微微颔首,阴负咎道:“老实说,一个干惯了审判及执刑工作的人,确是多少有些‘与众不同’的,在他们看来,人生的途径只是一条丝毫不能逾矩的直线,而要沾着这条直线不出差错的走到终点,便只有依靠血腥的警惕及力量的拘束了--这所谓‘法’,也是一种对邪恶的报复,久而久之,对任何恶性反应的处置,便免不掉带着些儿,嗯,似乎是病态的残酷啦……”
  燕铁衣笑道:“不管怎么想,只要不会走火入魔就行,否则,行为上便失之怪诞冷僻了!”
  阴负咎道:“魁首放心,我是绝对有理性的,而且,保证还人性未泯。”
  屠长牧连忙道:“我可没说你理性和人性有什么问题……”
  阴负咎眨眨眼,道:“当然,我方才所说的话乃是自话,并非辩驳。”
  燕铁衣吁了口气,道:“不要再在这些无关痛痒的骨节上争论了;今晚行动,如今就得开始调兵遣将--”顿了顿,他断然道:“青戈、空离二人留下,三名‘卫山龙’也全部留下,我亲自带长牧、负咎及两名护卫前往,其他各人一律固守本位,毋得轻动!”
  庄空离急道:“魁首,怎么把我也留下了呢?”
  燕铁衣低声道:“堂口之中必须保持应变实力,以备不测,安内才能攘外,否则,万一再叫敌人趁虚而入,闹个鸡飞狗跳,大家面上全挂不住,这又不是什么争夺功名的事,谁去谁不去都是一样,保本固元,方为站稳阵脚的首要急务!”
  庄空离有些不甘的道:“但,魁首,大领主可以留下--”
  燕铁衣双目一闪,道:“空离,你在‘青龙社’也混到恁高的地位了,怎的还这么心浮气躁?你和青戈在堂口里也不是叫你们睡大觉,整个堂口的安危便全交到你们手上了,责任何等重大?你争着朝外跑又有什么意思?”
  碰了一鼻子灰,庄空离不敢多言,他呐呐的道:“我只是恨那厮的狠毒,巴望能亲手加以惩治……”
  燕铁衣道:“我们去收给他与你亲自参与又有什么分别?难道我们不算是‘青龙社’的?抑或你已和我们分了家?”
  屠长牧插口道:“好了,人选就这么决定吧,青戈和空离两个留在堂口里可得多加小心,别出漏子!”
  应青戈点头道:“我们省得。”
  屠长牧又关切的问:“魁首,你身上的旧伤不碍事吧?”
  燕铁衣道:“差不多好了,没有问题。”
  阴负咎怔了怔,道:“旧伤?魁首肩上什么时候有了旧伤啦?”
  燕铁衣将双臂活动伸缩了几下,笑道:“你们看我还不好好的?”
  接着,转过头来,他又不厌其详的将这十多天来总坛中所发生的连串事件,向阴负咎复述了一遍,这位“青龙社”的大执法可是越听越愤怒,燕铁衣才一说完,他已咬牙切齿的道:“魁首,江湖上尽多的是卑陋龌龊之辈,武林中不乏的是落井下石之徒,这些不顾同义的畜生固然有的业已当场遭到了报应,但是,那尚未受到惩罚的,却必须令他们在极端痛苦的偿付代价的过程中忏悔!”
  燕铁衣笑道:“不错,而且我们也就准备这样去做了!”
  神色在凛栋烈中更有些凄然,阴负咎道:“可怜我刑堂的五名执事竟已折损了两个……”
  屠长牧亦道:“钱慕强也完了……”
  阴负咎沉沉的道:“都记着吧,这一肇一肇的血债,只要擒住了那厮,我会慢慢的割他,零碎的剐他,剥皮抽筋的叫他在辗转哀号中死亡--我将要他体验真正的死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应青戈慢慢的道:“我想,你一定会做得十分完美--。”
  阴负咎点点头,傲然道:“当然,不要忘了,对这如何令人受尽折唇再迈向死亡的手段,我是行家中的行家,包管淋漓尽致,透澈痛快!”
  燕铁衣目光微转,道:“我们预定再过一个时辰之后上道,现在,各位是否还有什么意见?”
  应青弋犹豫了片刻,艰涩的道:“魁首,我……”
  燕铁衣平静的道:“有话直说,我们这样的关系,还有什么话开不得口的?”
  应青弋苦笑了一下,道:“魁首,只求魁首在见到朱少凡时务必主持公道,不枉不纵,并且给他一个答辩的机会……”
  燕铁衣道:“我已经说过了,青弋,我绝不会冤枉他,如果他确有叛逆行为,便必然逃不掉家法的制裁,设若他是无辜的,亦断不会遭至冤屈,我将详加审讯,非但给他答辩的机会,更可以给他提出实据的便利,而且,你也一同参与会审,我同意你尽你的可能予朱少凡以辩护--只是,却必须出于公正,不可执意偏私;青戈,这样的处置,你认为还可以么?”
  应青弋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的道:“魁首待我如此之厚,实令我深铭五内,青弋何幸何能,竟蒙魁首这般体恤?但是……但是……却不知魁首为何竟要我替朱少凡辩护?审讯之人,岂可为疑犯声辩?是否魁首认为我主观已定,终必徇私?”
  燕铁衣摇摇头,道:“我并未这样认为,如果我这样想,也不会叫你参与会审了。
  应青弋忐忑的道:“那么,魁首之意是……?”
  燕铁衣温和的道:“青弋,朱少凡不错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私谊上来说,他可算是你的挈友,但在公情上言,他也同样是‘青龙社’的中坚骨干,重要份子,也是我的得力手下,因此,你虽不愿贝他遭受牵连,落个实罪,在我的立场而言,我亦一样不愿他真个涉嫌,更不愿想像他参与叛逆的可能,所以,你想开脱他,我也想开脱他;青戈,只要他能有被开脱的理由,我们都希望他将嫌疑洗刷掉。在‘青龙社’里,你的人我会爱护,其他每一个人我也会爱护,整个‘青龙社’的弟兄全是我的手足,你须切记,我决没有以残害自已手足为乐趣的嗜好,他们任是那一个牵涉进这样的事件与,对我来说,俱是一种痛苦!你明白?”
  冷汗涔涔,惭愧莫名,应青戈急忙站起,躬身道:“魁首心胸坦荡,宽严并清,仁恕俱全,与魁首一比,越见我们的狭窄浅显,愚昧轻妄……”
  燕铁衣一笑道:“青戈,自家兄弟,你也不用这么个客谦法!”
  正说到这里,门外人影闪处,“快枪”熊道元已经气啧嘘嘘的奔了进来,不待他开口,燕铁衣已道:“没抓着人,嗯?”
  熊道元抹了把汗,有些尴尬的喘着气道:“那小子下午就走了,魁首,我扑了个空……”
  燕铁衣道:“还好,至少他不是见机不妙才走的,如果那样,只怕我们又要白费手脚,空扑一趟了!”
  屠长牧低促的道:“魁首,事不宜迟,我们早些行动才是!”
  燕铁衣点点头道:“好,各位自去准备,但务须不露痕迹,除了‘卫山龙’职位以上的司职人员外,其他弟兄面前切记保密,千万不可泄满一点消息,半个时辰之后,大家在岭北小路口会齐出发,各自前往,以密行终!,不去的人表面上亦应一如寻常,就当没有这回事一样,好了,你们去吧。”
  于是,当二位领主,一位执法及两名“卫山龙”退出自去拾掇之后,燕铁衣站了起来,回手取过他搁在剑架上的“太阿”长剑与“照日”短剑,轻轻以指在冰凉的剑鞘上摩娑着,那张童稚未泯的面庞上,却隐隐透浮赵一抹酷厉,宛若死神叹息般的森寒笑意来……。
  熊道元站在一例没有吭声,不觉中又感到身子里一阵阵的泛冷,后颈的肌肉也似僵硬起来,他深切的知道,每当他们的魁首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会有多少冤鬼在等着号哭,多少新魂在准备增藉,又有多少鲜血将要溅洒了,那样的演变几乎是有定律的,不可免的,若不经过连串残酷与寡绝的杀戮……燕铁衣面容上的一抹森寒怕是难以溶解的了……。
  当然,“煞刀”崔厚德也同样有此等感受,他垂手肃立,噤若寒蝉,呼吸之间,彷佛也似带着铜臭般的血腥气息了。
  于是,缓缓的、静静的,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
           ※        ※         ※
  从“楚角岭”到“晋城”,略程并不太还,快马趱赶,也不过就是半天时间,夜里道途寂静坦荡,纵马奔行,不须顾虑,撵起路来,两边的距离也就更觉得近便了。
  燕铁衣、屠长牧、阴负咎、熊道元、崔厚德五人五骑,在极端机密的情况下离开了“楚角岭”“青龙社”的总坛,不声不响的闷着头往“晋城”方向赶去,他们的心情是急迫的,精神是兴奋的,因而他们赶路的速度也就快得惊人了,打出发开始,一直到抵达“晋城”半路上只歇过两次马,每次休歇的间隙又短促得很,于是,在半夜,他们业已奔临目的地。
  五个人在隔着“晋城”青龙社分支堂口的二条街外便全下了马,他们对这地方的形势都很熟悉,那么轻悄又那么快捷的,转眼间就已扑到了一幢座落于静巷尾底的屋宇之前--这条巷子相当宽敞且僻静,而这幢轰立巷底的屋宇也十分够气派,青砖院墙,六级石阶,黑漆大门上连那两双黄钢兽环也擦得雪亮,由外朝里望,得仰着头,里面是两层楼的高大建筑,此刻,却已灯火俱灭,一片黑暗,只有屋顶上的琉璃瓦尚微微闪动着那么似有似无的一点光晕;然氛很沉静,很寂寥,无形上隐隐浮漾着一种生冷僵窒的意味……。
  五个人贴身墙脚,默不作声,片刻后,燕铁衣方才低沉的道:“里头有没有安派值更守夜的人?”
  屠长牧轻声道:“照道理说,应该有。”
  阴负咎道:“有与没有完全一样,他们岂能管得了事?”
  燕铁衣道:“小心点比较好,我们此次前来,并非是以‘青龙社’首脑身份莅临巡视查访,乃是来此擒凶伏敌的,所以,你不要当这个地方是我们的属下机构,要当它是对头的穴才合适!”
  笑了笑,阴负咎没有再哼声。
  燕铁衣又低声问道:“道元,你知道朱少凡住在那里?”
  熊道元点点头,道:“我晓得。”
  燕铁衣道:“好,带路越进!”
  身形弹起,熊道元壮硕的躯体却矫健得宛若一头猫,只那么一闪,业已越墙窜过,紧接着,燕铁衣等四人跟缀而入。
  围墙里头是一个大院落,五个人有如五条幽灵般飘然横移,来到了楼下左侧的阴暗处,从这里,方才发现两名守卫正倚坐在厅门前呼呼入睡,那种沉酣法,就像天塌下来也惊不醒似的。
  燕铁衣摇摇头,喃喃的道:“太平日子过惯了,竟这么松懈怠忽……”
  熊道元伸手朝楼后的第二个窗口一指,压着嗓门道:“魁首,那第二个窗户里头便是朱少凡的寝居,靠窗的一间是睡房,前头一进是间小厅--。”
  燕铁衣间:“他是独自入寝的么?”
  熊道元道:“恐怕和他老婆同睡吧?据我知道,他一个儿子住在外头,另两个女儿则住在另一闲,大的是第三个窗门那间……”
  皱皱眉,燕铁衣道:“如果朱少凡与他妻子同寝,就有点不大方便了……万一那隐形凶手也躲藏在这里,稍一吵嚷,便极易惊动了对方……”
  阴负咎冷酷的道:“她敢,如果朱少凡的老婆胆敢吵闹,我即当她有意纵敌,就地格杀!”
  屠长牧立时瞪眼道:“负咎,你稳着点,魁首的顾虑是对的,在朱少凡混家的立拐来说,自己丈夫出了纰漏而遭至魁首亲临,更连夜审讯,足见事体严重,做妻子的那有不惊惶悚栗之理?这是情感上的本能反应,怎可骤而加以‘有意纵敌’的罪名?”
  阴负咎硬板板的道:“律法之下不论私情!”
  屠长牧不悦的道:“这并非论以私情,乃是人情、常情!”
  燕铁衣一挥手,道:“不用争执,我自有主张!”
  按着,他向熊道元道:“从现在开始,道元,你与厚德两人守伏楼下,任何人不准出入,若有强闯者,必须加以拦截;你二人身手纵然不敌那奸狡对头,至少也可以阻滞一时,情况只要发生,便即高喊求助,不得有误!”
  熊道元与崔厚德齐齐点头,然后,燕铁衣又道:“长牧由窗口飞越,叫醒朱少凡,我和负咎自楼下溜上,于朱少凡自用小厅内进行审问!”
  阴负咎有些顾虑的道:“魁首,如果房中睡的不是朱少凡夫妻而是那个对头呢?”
  燕铁衣冷然道:“他一样跑不掉!”
  屠长牧也道:“那家伙不可能堂而皇之的住到朱少凡本人的卧室中去,如他有此行径,早就在朱少凡老婆面前暴露身份了,他会这么愚蠢么?更遑论朱少凡也不会荒唐到当这种既不必要,又易于秘密之险了……”
  熊道元眨眨眼,悄单道:“另外,朱少凡岂肯让那冒牌货与自己老婆同睡?他就是豁了命也不干呀,虽然他那位尊夫人是又老又丑……
  哼了哼,燕铁衣道:“少来打诨!”
  屠长牧低声道:“那么,我们就依魁首方才吩咐行事了?”
  燕铁衣颔首道:“不错,你加意小心!”
  屠长牧信心十足的道:“魁首释念,就算真是那对头仇家住在里面吧,我也一样不会叫他占了便宜去!”
  五条人影迅速分开,熊道元与崔厚德在两个可以互为呼应的角落处隐伏下来,燕铁衣与阴负咎便闪人大应奔向楼端,最后,屠长牧身形如电,飞快掠上了二楼那第二个窗口。
  行动的快速与紧凑重合得非常适当,燕铁衣与阴负咎二人来到楼上朱少凡的门前之际,里面业已刚好点起了灯,屠长牧也满脸严肃的过来将房间开启了。
  就算在这样的情景之下,燕铁衣对他的手下仍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尊敬与礼仪--不在半夜擅闯对方的卧室,不令受嫌者于惊梦的同时感到窘迫;自来,他对他的属下习惯了威严、命令、叱喝以及慑制,但是,他却不伤害他属下任何一个人的人格与自尊!
  侧身一边,屠长牧低声道:“是他夫妇二人同眠,我刚叫醒了他,他如今正在穿整衣裳--。”
  点点头,燕铁衣举步入内,缓缓的道:“你确定是朱少凡本人?”
  屠长牧道:“不会错。”
  在这间清雅的小厅里,燕铁衣落坐于阴负咎搬过来的一张太师椅,阴负咎自己便站在燕铁里的身后很快的,里间那扇棉纸木格门轻启--没有点灯,里面是黑沉沉的--一个髻发凌乱,衣衫揉皱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还人方脸、浓眉、细眼、颔下蓄着三绺黑髯,而且,在耳垂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疤!
  是的,他就是“青龙社”派驻“晋城”的“大首脑”朱少凡!
  朱少凡面孔上神情是七分惊惶,两分抑制,加上一分睡意惺忪!但是,他目光甫一看清楚端坐室中的燕铁衣以及燕铁衣椅后形容森冷的阴负咎时,立即浑身栗栗发抖,脸孔惨白,像一个垂死者睹及索魂的阴差由现眼前的那等惊恐和绝望,原先面庞上的一点抑制力与睡意的蒙胧顿时一扫而光,换上的,全是这般的畏惧、怖栗,及惭疚了……
  燕铁衣毫无表情的注视着朱少凡,他心中已经差不多明白了,但是,他仍然平静的开了口:“朱大首脑,你还需要我们盘问你么?抑是你自己一五一十的说个清楚?”
  脸上的肌肉一下又一下的抽搐着,朱少凡的双眼中光芒在颤抖,在纷乱的跳动,他猛然痉挛着“扑通”一声跪倒燕铁衣脚下,涕泪滂沱,恸哭如号。
  “我错了……我该死……魁首,我是叫鬼迷了心,叫畏惧蒙蔽了理智……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我早就知道……我自己有数,我是逃不掉,躲不开的……魁首,我该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龙社’上上下下的兄弟……”
  燕铁衣冷漠的道:“不要哭,朱少凡,你且慢慢的说。”
  以额头碰地,朱少凡咽泣着道:“魁首,我委实卑陋,委实可耻可恶,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魁首,我不敢求你法外施仁,只乞求魁首恕过我的老妻与两个女儿,她们全不知情,全无关连,他们是无辜的,我做错了事,犯了律,我甘心承当,魁首,你杀我、剐我,我全认了,就请魁首勿要罪及我的妻女……”
  燕铁衣低沉的道:“朱少凡,不要激动,你慢慢的说,从头开始,其中,或许有值得宽宥之处,首先,你知道我们夤夜来此是为了什么事么?”
  点着头,朱少凡泪痕满脸,声音呛哑:“我知道,魁首,就是为了这些日来本社连串发生的意外血腥事件……魁首及各位首要一定已经推测出那个隐形的凶手是谁,一定也明白我被牵涉于内的底蕴了……我早知道绝有一天会被魁首查出来的,我也晓得终有一天会蒙受嫌疑的……这些日来,我一直精神恍惚,良心不安,我受够了煎熬,受够了恐惧,也受够了压迫……从事情开始,我便像生活在梦魇之中,痛苦莫名,魁首,我等于将灵魂卖给了那恶魔,把人性的自尊套上了枷锁,任他蹂躏、践踏、嘲弄……好,这样也好,今天总算挨到了,魁首,我这也算解脱,纵然叫魁首凌迟了我,也强似受他那样的欺压利用……”
  燕铁衣缓缓的道:“你有这种想法,这种感触,表示你天良尚未泯灭,仍有人性与理性存在,虽是犯了大错,却不至罪大恶极--。”
  微微仰起面庞来,他又道:“经过一再的研判与种种迹像的显示,我们认为你在最近的多次血腥谋杀事件中有着极大嫌疑,更进一步说,我们差不多确定了你是此中的主凶或帮凶--。”
  朱少凡颤栗的道:“魁首,我不是主凶,更不是帮凶,魁首,我只是被人利用、被人胁迫的一个牺牲者吧了……”
  站在那里的阴负咎突然冷烈的道:“不莫推诿,更不用狡赖,朱少凡,你不是主凶,又不是帮凶,只是一个被胁迫利用的牺牲者?那么,我问你,那人为何不来胁迫利用别人?却偏偏挑上了你?莫非你脑门上刻着一个‘孙’字?简直一派胡言?”
  朱少凡十分痛苦的道:“阴大执法,我不是推诿,更不敢狡赖,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但是,生死仅乃解决形体偿过的表面方法,却洗刷不掉名节上的污痕,所以,我甘心认罪,我却不甘背上叛、逆与通敌的罪名,我一定要将此中经过始末,详细向魁首及各位首要禀明,能否给我一个死后的清誉,便完全在各位的慈悲了……”
  燕铁衣温和的道:“朱少凡,你说吧,等你说完之后,如何裁决乃是我们的事,不过,我会答应你从宽发落。”
  拭了拭泪痕,朱少凡咽哑的道:“多谢魁首的仁厚大恩--。”
  屠长牧上前两步,低声道:“少凡,起来说话。”
  朱少凡感激的望着屠长牧,悲惭交加:“待罪之身,大领主,能容我辩解,已是宏恩无限,又何敢挺腰直立?”
  有些儿感叹的轻喟一声,燕铁衣道:“大领主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吧。”
  在地下磕了头,朱少凡道:“魁首吩咐,我便遵谕了。”
  等他爬了起来,那么畏缩又那么愧煞的垂手肃立在燕铁衣面前,屠长牧又诚挈的道:“少凡,事情的经过,你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向魁首禀报清楚,不得有丝毫隐瞒、矫非之处,有什么说什么,该怎么回事便是怎么回事,你老老实实的认罪认错,魁首总会念在多年忠勤份上,格外施恩的……”
  朱少凡神色凄然的道:“大领主,我闯下了这等滔天之祸,你老犹如此周全于我,我……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阴负咎冷冷的接口道:“朱少凡,不要再废话,开始招供!”
  深深吸了口气,朱少凡顺从的道:“是,大执法,我这就禀报上来!”
  沉默了一会,朱少凡彷佛在整理着思绪与考虑该要出口叙述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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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真像明 大幻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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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叹了口气,朱少凡嗓音沙哑的道:“三个月前,是一天的子夜,我刚从外头参加了一个酬酢回来,独自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当我正要拐弯朝巷子这边行近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巷口出现迎了上来,他笔直走到我面前拦住了我,说有点事请我借一步谈话,我当即十分冷淡的拒绝了,同时我打量着那人,身材高矮与我相彷,胖瘦也差不多,甚至我们的面形轮廓也有些近似,但我并未在意,我只想着赶快摆开他回家休息;我绕开那人,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就在这时,他跟在我后面说了几句话,也就因为这几句话,使我开始变成了他的傀儡,他的奴才,他的代罪羔羊……”
  屠长牧急问:“他说了那几句话?”
  叹了口呆,朱少凡颓丧的道:“他说:朱老兄,你希不希望你亏空公银的事和你偷窃公银私下做生意的事被‘青龙社’的总坛知道?行了,就这几句话,我业已恍如焦雷殛顶,周身冰寒,一时便僵住了当地--。”
  燕铁衣静静的道:“你有做这种事么?”
  沉重的点点头,朱少凡道:“我有……”
  阴负咎恶狠狠的道:“又是一罪--监守自盗,妄吞公银--朱少凡,你居然大胆到这种地步,连本社由你经手的经费你也暗里中饱起来,而且,我看其中你儿子也必有牵连!”
  神色变了变,朱少凡颤声道:“大执法,你已知道……这事涉及我那小犬了?”
  阴负咎毫不容情的道:“这等于你自己招供的,方才,你祈求魁首不要罪及你的妻女,却未提不要罪及你的儿女,可是你是有儿子的,照说你更不该忘掉也替他求情,但你却未曾替他开脱,因为在你本能的意识里,业已承认他也是犯罪者之一了,是这样么?”
  汗如雨下,朱少凡呻吟似的道:“大执法明镜高悬,体察入微,但,但这里面另有隐情……”
  阴负咎阴森的道:“你解释吧,不过,我怕你得很费上一番工夫来解释了!”
  摆摆手,燕铁衣道:“叫他自己说。”
  吞了口唾液,朱少凡嗫嚅着道:“事情是这样的,大约在半年之前,我那小犬背着我在外头染上了赌瘾,又包了此地青楼中的两名红牌妓女,整日价进出赌档酒馆,章台柳榭,挥金如土,穷奢极侈,另有一群狐朋狗友包围着他混吃混喝,教唆他端染不良癖好,只三个月下来,他已输掉了七万两银子,更向我与他母亲连骗带偷弄去了一万多两银子花用一光,弄得债台高筑,走投无路……”
  阴负咎冷然道;“慢着,他那里来这么多的钱去输?”
  朱少凡嘶哑的道:“这畜生盗用了我的印鉴,在本堂口钱库里就几次提去了两万五千两现银,又将我隐藏着的银票偷去了三万馀两,此外,他向‘晋城’我的三家支属买卖冒用我名借去了七千两银子,剩下的八千两银子却全是他给人打的借据,这还只是他背着我做的好事,当面向我夫妻索取以及盗窃我夫妻置于房中的珠宝古玩及一般零碎金银合计亦已有万两之数了,这畜生胆大包天,忤逆不孝,害得我夫妻为了他陷于万劫不复的绝境……”
  阴负咎道:“他到库里去提银子,到你的支属行当中去借钱,他们竟然就毫无怀疑的借提给他如此巨额之数?”
  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朱少凡道:“大执法,不管‘晋城’本社驻派堂口的银库也好,几处支局买卖也好,都是归我的管束,我的儿子他们全认得,又加上我的印鉴为证,他们怎会怀疑?全都连问不问的便如数提给了他--。”
  冷哼一声,阴负咎道:“恭喜,真是将门虎子,你有个好少君!”
  朱少凡的双颊急速抽筋,面色由白变紫,由紫泛灰,他吃力的呼吸着,终于悲痛垂下头去……
  燕铁衣摇摇头,轻声道:“说下去!”
  朱少凡唏嘘着,沉重的道:“当我察觉了这些事,已经迟了,铁铸的事实摆在面前,活生生的要坑死我,除了我自己损失的两万纹银不算,公家这七万两银子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天大的窟窿,一个要人命的窟窿啊……我再怎么凑,怎么补,也填不上这个钜大的亏空数,而‘青龙社’的规律严明如山,贪污私取的行为又是死路一条,我实在没有法子,就只好在冒险挪用了三万两很子与人合伙作生意,以求赚一部份利润回来填补亏空……我做的是丝绸和药材的生意,我一心盼望能在年底总坛派人例行结帐查存之前能赚回大部份差额,那知--唉,晴天霹雳,和我暗里合伙作生意的那人又竟昧着天良卷逃了我给的三万两银子,逃匿无踪,这一来,我已确确实实的到了山穷水尽,告贷无门的绝地了……”
  燕铁衣道:“因此,这个把柄就被那人捏在手里作为向你胁迫的手段?”
  点点头,朱少凡呐呐的道:“魁首,这个把柄叫他捏着,已是足够置我于死地了,他完全占尽优势,我连一点反抗的机会也没有,我要保持颜面、名节,要活下去,就只好接受他的利用了……”
  阴负咎厉声道:“你这是越陷越深,罪孽是越背越重--朱少凡,亏你也是本社‘大首脑’级的人物,居然也如此愚昧昏庸,糊涂不明,叫人牵着鼻子走!”
  抖了抖,朱少凡惶恐的道:“大执法,我知罪了,但是,我尚有下情禀告……”
  燕铁衣道:“负咎,先叫他说完。”
  屠长牧这时道:“不错,我相信事情绝非这样单纯,朱少凡的儿子今年也只有二十二三的年纪,正当弱冠,气质朴实,却怎会突然狂嫖滥赌起来?而且他竟老练到晓得如何以各类邪门诡计四处骗诈偷窃财物,更糊涂荒唐到这等不顾死活的田地,一个原来安份忠厚的年轻人是不该有这样巨大转变的,但如今他的确坏到了这样,其中,恐怕另有歹人唆使他、诱惑他!”
  朱少凡激动的道:“大领主说得对,后来当那人胁迫我就范之后,他已知道我不敢再背叛他,他才向我言明了事情的真相--唆使我儿子去豪赌,去狎妓,去骗诈金钱,甚至唆使我那合夥做生意的朋友潜逃,这一连串的事件,全是他早就安排妥当的阴谋,他逐步施行,依计而为,做得天衣无缝,其目的,便都在使我坠入壳中,接受他的利用与要胁,充他的工具,替他掩护行迹,并供给他种种消息;他费了这些心机,最终所求便只这一样--迫我听从他的指挥,从我这里得到利用而遂他向‘青龙社’施展血腥报复的心愿!”
  燕铁衣镇定的问:“说了这么多,这个人,到底是谁?”
  深深吸了口气,朱少凡以一种憎恨痛切的声调,艰辛的道:“‘大幻才子’公孙荒木!”
  “大幻才子公孙荒木”这八个字,像八个有棱有角的锐体自朱少凡嘴里痛苦的吐了出来,却又那么扎实的钉嵌进了燕铁衣等几个人的心弦上,不觉间,他们全震动了,也跟着深深的吸气,又缓缓的吁出--。
  任怎么样也不会想到竟是这个人,快有十年了吧,这位“大幻才子”早已不再在江湖上露面了,谁也不知道他何去何终,也没有人对他有较深刻的认识与解,自他在道上闯混以来,就是一个充满了传奇性的诡异人物,飘飘忽忽的,来去不定的,很多人晓得他有一宗绝技--化身之术,但没有什么人亲眼见过,到底,天下是辽阔的,武林中又是复杂多变的,与本身没有密切关连的事或物,便往往容易遭到遗忘,天知道谁会去想到他,这有如江河的流水,过往的情景,早已被冲激得无形了,就在眼前来说,“大幻才子”公孙荒木对于“青龙社”的各位首要仍然是悠远又陌生的,知道过他,但却太模糊了……
  阴负咎面颊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喃喃的道:“居然是他?”
  屠长牧叹了口气,道:“真想不到,那个灰衣人临终时的提示,便等于点化了我们这整个血腥谜题的答案--公木,公孙荒木,但谁知竟是指着这个人?”
  燕铁衣低沉的道:“是的,太不可思议了,那是一段遥远的过去,几乎令人连想也想不起来,没有理由将‘公木’这两个字牵扯上‘大幻才子’公孙荒木……”
  朱少凡伤感的道:“就是他,魁首,我以前也曾听闻过他的名号,但却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是如此阴毒、邪恶又狡诈的一个魔鬼,他的实质,要比他声名的传播来得更为冷酷霸道,我见过许多坏人,像他这样老奸巨猾又心如豹枭的魑魅却是仅遇……”
  屠长牧接口道:“这是可以想见的,否则,以你这样的老江湖,怎会也叫他摆得四平八稳?”
  哼了哼,阴负咎道:“但是,这却不能作为脱罪的藉口!”
  眉头一皱,屠长牧道:“负咎,这件事以后再谈,行不?”
  阴负咎冷笑道:“当然可以,反正迟早也要追究清楚的!”
  燕铁衣道:“朱少凡,你即是中了他的圈套,为什么不快些密报总坛为你作主呢?你也是个明白人,岂会不知这个后果的严重性?你这可是因循自误,越陷越深了!”
  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朱少凡道:“回禀魁首,我何尝不知道后果的可怕?但……一个人被逼到这种地步,早也六神无主了,我实在不敢面对事实,我恐惧想像一待东窗事发之际那惨酷的结局,魁首,这样的日子能煎熬得人五内如焚,肝肠绞碎……真相揭晓了,我必死无疑,若能蒙混下去,至少我还能苟延残喘,魁首,活着虽然是痛苦,但我尚不愿死,尤其不愿似这般身败名裂的死啊……”
  燕铁衣平静的道:“饮鸠止渴!”
  阴负咎木然道:“朱少凡,你知不知道只要你拖迟一天,我们便须以若干生命作为代价?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包庇那凶手一天,‘青龙社’的威信便将受到更沉重的打击?遑论魁首精神上的忧虑,全社弟兄心灵上的折磨了,你贪生怕死,庇护敌仇,出卖组合,纵子侈淫,更中饱营私,简直就是公孙荒木的同谋!”
  汗下如雨中,朱少凡颤声说道:“大执法,我知罪了……”
  阴负咎冷冷的道:“早该知罪才是,如今才知,已有多少弟兄,为了你的懦弱和自私,化为异物、骨冷艳寒?”
  燕铁衣站了起来,道:“朱少凡,我还有一个疑问呢--。”
  朱少凡忙道:“请魁首示下--。”
  燕铁衣低声道:“公孙荒木到底与‘青龙社’何怨何仇?竟然几次三番以这种阴毒手段来暗算本社所属,又一再造成这等的血腥恐怖,他的出发点是什么?”
  朱少凡沙哑的道:“魁首,公孙荒木这个恶魔可以说是恨透了‘青龙社’,他曾多次告诉我,他此生唯一的心愿便是将‘青龙社’整垮,他所采取的方式是‘蚕食’,意思是一点一点的把‘青龙社’侵蚀掉,也是一种各个击破的手段,他在暗处,‘青龙社’在明里,形势于先天上就是有利的,他藉着他优越的易容化身技巧,装扮成不同的角色出现,造成迷离惊悚的局面,然后出奇制胜,于不知不觉中屡施诡计狙杀本社所属,他说过不怕‘青龙社’强,不怕‘青龙社’壮时日是悠久的,他有信心有把握,迟早会把‘青龙社’逐渐消灭,直到‘青龙社’彻底瓦解为止……”
  双目的光芒凄黯,这位处境危殆的“青龙社”“大首脑”顿了顿,又生涩酸楚的接着道:“他之所以如此怀恨‘青龙社’,其原因要追溯到九年以前一桩过往的恩怨上去,这桩恩怨,实际上是间接形成的结果,可能魁首早已淡忘,或者根本末曾想到,由这件事,也证明了江湖上的冷酷现实以及弱肉强食的惯性……,这不能责怪任何人,要在这个环境里活下去,就必须如此……”
  阴负咎不耐的道:“朱少凡,你不觉得你的废话大多了?”
  朱少凡惶恐的道:“是,大执法,这就言及正题了--公孙荒木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他在这人间世上的唯一亲人,便是他的胞弟公孙大器,公孙大器在十多年前,曾是燕境‘马河坡’当地的‘坐地当家’,在那里,公孙大器可说是一块天,‘马河坡’内外所有的黑路生意全由他一手承包,不论是赌档、酒肆、烟馆、妓院甚至‘挂片子’的买卖俱为他独占,声势颇为喧嚣,但是,这段好景却不甚长,自从我们‘青龙社’在‘大名府’设立了堂口之后,我们的力量迅即伸延向‘马河坡’,同样的,我们的各式黑路生意也纷纷开场,另外,我们更有不少正当买卖也在那里设起,这样一来,我们和公孙大器,就成了对头,时日一长,明暗冲突便避免不了,当然,一再冲突的结果,公孙大器便连吃大亏,因为以他的力量来说,要与获有整个‘青龙社’支持的‘大名府’分堂与‘马河坡’支属来对抗,显见是力有不逮的,没有几年工夫,公孙大器的声势越来越弱,终至被迫衰微溃散,‘马河坡’地面上的一切江湖营生,便完全由我们接收下来……公孙大器经此打击,难免悒郁忧愤,心底消沉,没有多久,即染了一场大病,撤手人寰;他临死之前,一向浪迹天涯的公孙荒木适好赶回,在他胞弟的弥留榻前得悉了此中内情,不用说,他那一腔仇怨便全发泄向了‘青龙社’,认定了‘青龙社’便是逼死了他兄弟的主凶,在公孙大器泄气之前,公孙荒木就当着他兄弟面前起了重誓,要为他弟弟报仇,要倾毕生之力,不惜用尽任何方法来消灭‘青龙社’……”
  双眉倏挑,阴负咎怒道:“这个不自量又狂妄疯癫的畜生,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玩意了,凭他要消灭‘青龙社’?他是吃了迷魂药了!”
  燕铁衣冰寒的道:“当年,在‘马河坡’,我们‘大名府’堂口的主属在和公孙大器的势力争抗时,可曾直接伤到公孙大器本人?”
  摇摇头,朱少凡道:“这倒没有,公孙大器之死,纯是他自己生病死的,但是,他的痛是心病,可以说也是由我们给予他的打击,使他郁闷难伸才憋气憋出毛病来的,魁首,你知道,一个原是不可一世的人,在逐渐失去了一切时,他那股窝囊该是如何深重,情绪又是如何恶劣……”
  阴负咎不满的接口道:“正如你方才所说,江湖上原是冷酷的,现实的转变尤为冷酷,适者生存,弱者淘汰,谁强谁便称雄立霸,今天我们有力量,我们自是扬眉吐气,明天另有一股势力兴起,只要我们不争气,人家照样打我们落水狗,这没有什么稀奇,更不该有所怨意,自强自立,能在狂澜中屹挺不倒才是真英雄,裁了筋斗便恨这恨那,算是什么人物?有种的明枪对阵,抽冷子暗里施手脚便不是东西!”
  朱少凡苦笑道:“大执法,公孙荒木可不是像你这样想呢,否则倒又好了……”
  燕铁衣背着手蹀踱了一会,低沉的道:“江湖恩怨,难从细诉,更难分曲直,有些事实,谁能说谁是正确的、无差的呢?要生存下去,往往便避免不了这些是非了--。”
  咬咬下唇,他又道:“公孙荒木现在何处?”
  觳觫了一下,朱少凡面色灰白的道:“他住在那里,一直不让我知道……他的行动计划也从不告诉我,只是他有事要我帮他的时候才来这里,平常,我仍然照做我自己的工作,和他的举止不相关连……”
  低喝一声,阴负咎怒道:“一派谎言,--朱少凡,你到如今还在拓红他,包庇他!”
  颤抖着,朱少凡惊悚的道:“天大的冤枉啊!大执法,我说的句句是实,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我还有什为他掩护的必要?他业已害得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啊……”
  阴负咎凛烈的道:“我绝不相信你那一番鬼话,看样子不严制拷问,你是不会招供的了?”
  “噗通”跪下,朱少凡老泪纵横:“大执法,我早已认罪,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即是不信,便制死了我,也一样问不出所以然来……”
  燕铁衣朝阴负咎道:“别逼他,负咎,我看他说的不是假话,公孙荒木此人阴毒奸狡,心计深沉,他对朱少凡自然不会推心置腹,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步步为营,多所保留隐密乃是可以想见的。”
  朱少凡悲喊:“魁首明察,大执法清鉴……”
  神色冷凛,阴负咎不再作声。
  燕铁衣若有所思的问:“朱少凡,你再想想,他在言谈之中可曾透露过什么能够令我们追寻的线索么?不管巨细粗微,凡是可以譬示我们找到他踪迹的言谈或事物都行,你平下心来,慢慢回忆思索一下。”
  朱少凡连连点头,一迸拭泪,一迸苦苦思忆起来,他那张悲惶愁郁的面孔上,泪痕斑斑,浸沾在那眼梢唇角的深刻纹褶里,看上去,他竟是如此的老迈,又如此的孱弱衰颓了……。
  心里叹息着,燕铁衣转过头去,不忍再多向朱少凡注视。
  屠长牧走了过来,悲悯的扶起朱少凡,然后,他默默无语的又退到一侧。
  突然,朱少凡眼睛里闪出一抹亮光,他用力抽了口气,转向燕铁衣,语声急促又仓哑的道:“对了,魁首,我记起一件事来,公孙荒木在十天之前曾相当平淡的问过我,说隔省分堂的公银在什么时候朝总堂解缴?我告诉了他的日期,那日期算一算,就在明天了--那批押解公银的弟兄,必须经过‘晋城’南面的‘松风林’,因为‘松风林’前后都有好几条道路可通,唯独到了‘松风林’那里,只有一条土路便于车马行走,而该地又十分荒僻冷寂,如果公孙荒木他们要想半途劫夺这批银两,就仅有‘松风林’左近最为适宜……”
  精神一振,燕铁衣道:“很好,你再想想,没有其他线索了么?”
  朱少凡道:“我想过了,魁首,近日来能以找出公孙荒木内心意向的言谈,就只有这一点,事实上,从那一次后,他只来过一次,除了查问我一些总坛防务情形之外,并未言及其他,倒是他的一名手下易装来过两遭,也仅是看看就离开了,他很放心我,他知道我不敢出卖他……”
  阴负咎阴冷的道:“不错,若非我们找上门来,你可是真不敢!”
  打了个冷颤,朱少凡十分痛苦的垂下头去。
  燕铁衣沉思着,他半晌无言。
  屠长牧知道他们的魁首又在动脑筋出点子了,而他晓得燕铁衣这一次的“点子”更得多费些精神,务求一击而中,不使遗漏,否则,此遭若“漏”了那个心计狡猾的对头,就不知更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得到下一次的机会了……
           ※        ※         ※
  一片黑压压的松林生长在这片斜起的山坡上,山坡是幅度辽阔又延伸向上甚为陡倾的,风一吹来,松涛簌簌,而松枝扎曲盘结,叶密宛若针海,看去不是青葱的而是呈现乌暗的色彩,特别显得有那么一股子肃然又阴凛的意味,彷佛隐隐蕴藏着森森的戾气,这里,就是”松风林”了,林前,有几条道路自不同的方向蜿蜓而来,过了林子,也有几条不同的道路迤逦而去,但是,就在经过“松风林”这段地面的时候,却只有这条土路可通,像是一条多头多尾的蛇,却仅有中间这一段躯干一样,来此之前途殊迥异,过此之后四通八达,到了这里,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近午的时分。
  轮声辘辘,蹄声得得,从林前左近的那条道路上,出现了一辆乌篷双辔马车,车前车后,另有八乘铁骑护卫,他们不徐不缓的往这边移动着,空气中是一片宁静的气氛,而那些骑士以及车上的驭者,也一样是充满了安详得几近懒散的神态,他们全是那么悠然自得,又全是那么舒闲安逸,就好似他们正在参加一次踏青郊游似的,人人都轻松得紧。
  是的,这就是“豫境”“青龙社”分堂口解缴公银的驿车了,每一年,“青龙社”派驻在外埠大邑的分堂口,都各有一定的期间分几次向“楚角岭”“青龙社”的总坛解缴银两,这皆是某一期间中他们各项生意的盈馀,“青龙社”的人称之为“公银”,各地的堂口派有专人在期限之前护送回总坛去交点清楚,因此,这也是一项例行的差使,多少年来,一直是这样的规矩,也一直没出过差错,“青龙社”乃当今武林黑道中最有声势的组合之一,隐执此道之牛耳,有那一路的牛鬼蛇神胆敢轻易冒犯?太平粮吃多了,看上去这批护送红货的伙计们便个个吊儿郎当,粗心大意,活脱似在逛庙会似的优悠自在”至少,眼前这一拨“青龙社”的弟兄们便全是这个模样神气。
  “松风林”的形势说起来,是相当阴恶的,江湖中人,在外行脚之际,尤其在负有重大任务的时候,对于窄道、谷涧,幽林等所在最是谨慎小心,往往避免接近,便一定要经过,也是探了又采,查了又查,早晚到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敢通行,但是,眼前这拨骑队车辆却似乎全不在意,或者说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临到来近,只有一骑奔前,滴溜溜的打了个转,连眼皮子全没撩一下,便朝后招招手表示“安全”了,于是,后头的车辆队便也大刺刺的驶了过来。
  八骑簇拥着乌篷车,“忽隆”“忽隆”的沿着“松风林”下这条土路通过,鞍上的骑士一边尚在彼此笑谑逗趣,插科打诨,完全一副蛮不在乎的架势,就在他们刚刚来到林下半途的位置时,前路上,一匹枣红健马已经如飞般迎面卉来!
  乌篷车前行的速度立即缓下,八乘铁骑也四前四后的摆成了护卫阵势,但他们虽然已做了这样必须的应变准备,却并不显得有什么惊惶或不安,他们全望着那乘铁骑,表怕上仍然保持着一贯的轻松自在……
  枣红马在丈许之前,“唏聿聿”一声长嘶,一个人立之后倏然停住,马上骑士语声如雷的大喝:“青龙在天--!”
  一名紫衣大汉拍马上前,回应道:“祥瑞乃见--。”
  马上骑士威严雍容的嘿了一声,道:“你们可认得我?”
  紫衣大汉注目一瞧,不由立即抱拳躬身:“河南‘开封府’‘铁手级’大头领包子诚谒见朱大首脑。”
  骑在那四枣红大马上的人物,赫然竟是“晋城”的“大首脑”朱少凡!
  鼻孔里哼了哼,朱少凡大模大样的道:“也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粗心大意,半点警觉心都没有的人,事情已临到头顶了,一个个犹在那里谈笑自若,懵然不察,--我看你们就是到时候被人家全摆平了,只怕还俱是些糊涂鬼!”
  浓眉大眼的包子诚不觉呆了呆,他愕然道:“大首脑是指--?”
  朱少凡大声道:“昨晚本座接获密报,有一拨江湖强梁业已打定主意要在半途劫夺你们这票‘公银’了,对方听说早就调兵遣将,严密布署妥当,非但势在必得,更且决定不留一个活口,可笑你们尚在这里优哉悠哉,亳无警惕,若不是我棋先一着,预得消息前来示警,你们恐怕就全投虎口叫人家连骨带渣吞个乾净了!包子诚,你等此行所负责任如此重大,我都万想不到居然一个个全这般疏忽职守,麻木不灵!”
  包子诚神色顿变,他紧张又惶悚的道:“大首脑……竟有这种事?”
  朱少凡怒道:“我莫非迸是来逗你们作耍子的?”
  连运拱手,包子诚道:“不敢,大首脑,我只是奇怪那一拨江湖朋友有此胆量?他们莫非都活腻味了?竟敢把主意打到‘青龙社’的头上来?难道他们就不怕我们事后连根刨了他们么?”
  一阵阴鸷又冷酷的笑意极快的闪过了朱少凡的眼瞳,他的语声却反而低沉了:“包子诚,如果他们要下手,便不会留下活口的,届时死无对证,又叫谁来替你们报仇?又叫谁去刨人家的根?你真是蠢得可以--。”
  乾笑几声,包子诚忙道:“大首脑的意思是?”
  朱少凡诡异的一笑,道:“你们先往坡下停车,四个人到前面踩上一踩,看看有无异状,我在这里陪同你们守护银车,大约再过个把时辰,我手下的弟兄就会前来支援了!”
  包子诚面有难色的道:“大首脑,为什么要在此地停车呢?这里相当冷僻荒凉,似乎不大合适,再说,我们人手一分散,不就更显得力量单薄了?大首脑知不知道,是那一拨对头要来劫车,以及他们打算下手的确实地点?”
  神色一沉,朱少凡暴烈的喝道:“混帐东西,我一片好心,冒了偌大风险前来知会你们,为的还不是你们的性命安全?那有这么多意见问题?你照我的话去做就不会错!我不知道对方会在那里设伏下手,所以才叫你派人先去踩探,我们静候于此,决不要动,乃是以不变应万应,等待我方人马会合之后,才启程前行,对方再要劫夺,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你还不赶快遵令行动?唏!”
  嗫嚅了一下,包子诚终于有些委屈的道:“是,大首脑--。”
  接着,他回头高叫:“后面四骑前行踩探,速去速回,前面四骑分散护卫,篷车朝坡下靠!。”
  鞍上,朱少凡冷眼旁观,双瞳中的神色在这刹那间竟是如此的狰狞邪恶!
  于是,调动开始了,篷车“咕辘”“咕辘”的驶向坡下林边,前面四骑左右散开,后面四骑越前奔出--。
  朱少凡诡异的眯上了眼,悄然伸手入怀,摸出几粒细小的东西,然后他十分平静的策骑先向包子诚走近。
  就在他快要接近包子诚身边的时候,他右手装做搔捞耳下的姿态,他方一举手,手心中一粒细小的、浑圆的、色作翠绿的珠子样的物体已巧妙至极的飞抛到包子诚的衣褶中,由于他力道拿捏得极好,所以包子诚居然懵然不觉!
  阴冷的笑笑,他马头一圈,又向第二个紫衣大汉靠近,但是,他才掉过头来,刚刚奔出去的四乘铁骑,只在前头打了个转,又齐齐狂奔而回!
  微微一怔,他立即机警的停止了动作,迅速侧首瞧去,边大喝道:“怎么又回来了?搞什么玩意?”
  四乘转奔而来的铁骑猛然在十步之外仰立而止,鞍上四人亦稳坐不动,但是,八只眼睛却冷利如刃般凝视着他!此刻,朱少凡方始查觉,这四个铁骑的头巾全都掩扯在口鼻的部位,换句话说,也就是他们等于是半遮着面孔的!
  表情变了变,这朱少凡却仍然镇定的叱道:“干什么?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一字排开,刚好将道路占满的四位骑士默然不响,后头,乌篷车前帘一掀,一个人笑吟吟的钻了出来,以那种悦耳动听的童稚般的嗓音道:“公孙荒木,难道说,你还不憧这是什么意思?”
  悚然回顾--这位几可乱真的朱少凡顿时神色栗惊,原来,车上出现的那个人,正是”青龙社”的最高掌权者,“枭霸”燕铁衣!
  这假朱少凡又惶然掉头,前面一字排开的四名骑士也都显露了本来的面目--屠长牧、阴负咎、熊道元、崔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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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仇乐血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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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自镇定着,假朱少凡抑止着自己激动的声调,道:“魁首,我不懂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朱少凡--。”
  燕铁衣下了车,脸上展现着“金童”似的甜美笑意,他温柔的道:“这是一节诡奇的、血腥的、残暴的戏,你演来颇得神髓,十分巧妙,但不论是一节什么样巧妙的戏,也不能演出一辈子而不下幕,如今,该下戏了,公孙荒木。何况我们‘青龙社’的人颇不欣赏你的演技,我们不喜欢这出戏!”
  假朱少凡--“大幻才子”公孙荒木呆了一会,突然仰天大笑,一边笑,他一面将脸孔上的化装扯掉抹落,于是,方才还是朱少凡的模样,这一转眼,已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一个方脸、细眉细眼,却并没有蓄留什么胡须的人,他的长像十分平凡,唯一不平凡的便是他那双眼,那是一双幻映着异彩,闪漾着邪厉酷毒光芒的眼,冷寞而寡绝,没有丝毫人性的表微,似一双蛇眸!
  每一个在场的“青龙社”所属,这时全都看傻了,他们愕然的瞧着完全陌生的公孙荒木,又惊窒的望向抛散地下那些人工的黏胶、胡髯、色糊,一刹那间,没有人哼声,但是每个人全觉得头皮发炸,背脊泛寒--多么神异诡秘的易容之术,简直不可思议,一个人居然能装扮成另一个人,而又在瞬息间完全变回了自我!
  吁了口气,燕铁衣缓缓的道:“公孙荒木,你不愧有‘大幻才子’之称,这么些年纵横江湖,你可算是我遇上的一个最为辣手的对头之一,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你罪无可逭,罪该万死,但是,我也并不隐讳我对你的赞服与钦叹,你是一个角色,你唯一的错误,便在于找岔了为敌的对象,我逼得要除掉你,不能不说是桩遗憾事!”
  公孙荒木的双目阴冷而凝重,他唇角在轻轻抽动,语声僵木:“燕铁衣--你是个么找出我来的?”
  燕铁衣平静的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公孙荒木,你露了破绽--。”
  就像在与每一个老朋友谈天一样,燕铁衣将他识破对方形迹的前因后果详述了一遍--从那灰衣人临终时模糊的遗言,到醒悟起熊道元面对朱少凡而恍若不识的疑窦,再叙及阴负咎查询到那个去买“白心甘草”的可疑者,直到朱少凡认罪的招供--他说得详尽、条理清晰、层次分明,有那样一股子味道--不教不为诛,教而后诛之!
  就有那样深沉的定力,公孙荒木表情仍是一贯的冷木,不惊不慌,不撇不怒,他生硬又凝稳的道:“很好,朱少凡这懦夫即是出卖了我,我也不会叫他好受,燕铁衣,你想不想知道你这位手下的大首脑近些时来贪财枉法,中饱亏空的一些丑事?”
  笑笑,燕铁衣道:“不劳分神,他业已自行承招了!”
  猛一咬牙,公孙荒木厉声道:“这老狗--他是想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燕铁衣清婉的道:“公孙荒木,当一个人被逼到生死不能的时候,生与死也就构不成威胁了,你用如此阴毒的手段钳制朱少凡,早已种下他仇恨你的因果,你做得过份的绝,也就难怪他不能忍受你--你知道,你非但在渎亵他的自尊,更在煎熬他的灵魂!”
  公孙荒木开始愤怒起来,他大声道:“但你不会饶他的,他犯了通敌的大罪,他贪污中饱,他知情不报,他懦弱无能,燕铁衣,你将凌迟了他,你一定会这样做,他犯了弥天的大罪!”
  燕铁衣一笑道:“朱少凡真是前生作的孽啊,竟叫你看上了他--公孙荒木,你好自私,黄泉道上,还非得拖一个人结伴而行不可!你却忘了一点,朱少凡犯的罪,全是你故意造成的陷阱,也都是你做好的圈套去叫他钻,他儿子赌输嫖净,偷骗欺诈,朱少凡滥用公银营私,人财两空,俱是你设下的毒计,朱少凡可怜,不过,你却可很可耻!”
  突然亢烈的狂笑,公孙荒木狰狞的道:“燕铁衣,我并不畏惧,更不惶悚,我只觉得可惜,可惜我百密一疏,失闪在此,但是我已造成了你们‘青龙社’莫大的惊恐不安,令你们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我已夺取了你们无数条生命,予你们声望上以打击,这可以告诉你们,天下之大,并非只有‘青龙社’可以立霸称强,我公孙荒木以一己之力,便可叫你们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燕铁衣,不论我今天能否生离,只是说我的运道差,如是假以时日,予我长机,我誓言能将你‘青龙社’瓦解消灭,个个诛绝,以报我胞弟之仇,泄我心头之恨!”
  燕铁衣安详的道:“我不否认或有可能,问题是,你已没有时间,没有机会了,而且,我还得提醒你,你弟弟公孙大器的死,只是一种江湖上大势转易下的惯常牺牲而已,他原可多活些年岁的,但他却想不开,自己憋死了自己,‘青龙社’并没有伤害他,要知道,江湖码头的争夺与力量的扩展,乃是江湖人生存的不二法门,此中难有苟且侥幸,因此,谁能怪谁呢?你以邪异的观点仇恨我们,用如此狠毒的方法打击我们,说起来才叫等而下之了!”
  双目泛出了血淋淋的红光,公孙荒木大叫:“满口浑话,一嘴胡言,我不管什么道理,更不论什么是非,你们逼死了我的胞弟,逼死了我这人世上唯一的亲人骨肉,我就要杀戮你们,报复你们,我要用尽所有能用的法子,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可顾,只要能杀死你们,杀!杀!杀!以血糊你们的眼,叫你们尸腐肉臭,这就是我的目的,杀!哈哈哈,杀才是仅有对付你们的手段口!”
  燕铁衣摇摇头,道:“我看你有些疯狂,公孙荒木,你似乎心理不大正常了!”
  狞恶的大笑,公孙荒木兽嚎般叫:“我爱血腥,我喜欢杀戮,尤其是想到这血腥与杀戮乃托我胞弟之名,泄我兄弟之怨,我就会感到振奋满足,燕铁衣,算算看,我曾杀死了你们多少人?叫你们惶恐了多少天?呵呵呵,我才只是一个人策划呀,我才只有四个人帮忙,却已令你们‘青龙社’天翻地覆,一片混乱了,‘大幻才子’是多么智谋超群,又多么才识出众!”
  燕铁衣冷然道:“更多么龌龊和卑劣!”
  那边,阴负咎激昂的道:“魁首,斩了这畜生,还和他有什么磨蹭的!”
  公孙荒木大笑道:“阴负咎,你只是一头嗜血的猪猡,一个光有野性而没有头脑的白痴!”
  阴负咎凛烈的道:“你却只是一个死到临头还自鸣得意的疯子!”
  燕铁衣在这时朝着屠长牧轻轻颔首--于是,屠长牧低声招呼,掉过马头,偕同熊道元、崔厚德三个人纵骑而去。
  突的睁大了眼,公孙荒木急躁的问:“燕铁衣,他们到那里去”
  燕铁衣望着前面飞扬的尘土,淡淡的道:“你有四个帮凶,可是?在‘楚角岭’上我杀了一个,被你灭口了一个?应该还剩两个,先前,你故意诱骗我们的四个人赶往前路踩探,显然是有心加以分散狙杀,如今我就顺从你的心愿,命他们前往受袭--只是恐怕遭到狙杀的将不会是我的人,因为他们并非寻常的角色,他们是我的左右两大护卫,以及,我们的‘龙云旗’大领主‘魔手’屠长牧!”
  怪叫一声,公孙荒木吼道:“燕铁衣,你这阴险毒辣的杂种!”
  燕铁衣静静的道:“我是么?还是你更称得上?”
  公孙荒木猛的腾空跃起,身形凌空暴旋,一片蓝汪汪的光雨已洒向了背后的阴负咎,在光雨映现的一刹那,他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已扑向了燕铁衣,不知什么时候,手上一柄又细又窄的淬毒“蜂尾剑”飞刺燕铁衣全身上下十二处要害!
  一声怒叱响起,阴贪管斜掠三尺,他的坐骑却惨嘶着跌滚于地,马身上密密麻麻钉扎着数十根尖锐至极又见血封喉的‘心魔梭’!
  燕铁衣的动作快得无可言喻--他像早已飞拔上公孙荒木的头顶了,只是微微一闪,他人已在那里,公孙荒木的十二剑抖幻成十二条光芒落空,却又在倏翻之下倒卷向上--。
  “太阿剑”猝然纵挥,似电击光耀,尖啸声中飞旋急泻,公孙荒木在下仰挡,力有不逮,他大吼着,拼命倒窜!
  后面一声冷笑传来,阴负咎有如鬼魅般掩至,他左手一张看似粗麻绳编织成的开口网,右手一支黑黝黝、粗沉沉的短柄钢叉,照面之间,网叉齐落,彷佛遮住了半边天!
  “蜂尾剑”突破空气,倏剌倏回,刚好迎上了闪进的燕铁衣,公孙荒木双目怒凸,面容扭曲,像疯了一样暴起一片剑浪狠劈燕铁衣,而燕铁衣不退反进,”太阿剑”也在飞抖之下涌起千弧万轮回挡过去,于是,那样眩异怪诞的光影有如无数可怖的、奇形怪状的精灵在跳跃幻闪,密集的金铁撞击声也震耳的串响成一片,当“太呵剑”与“蜂屋剑”交缠在一起,“照日短剑”便宛若飞洒的流芒射向永恒,快得那么匪夷所思的,一现而没--。
  踉踉跄跄往后倒退,公孙荒木的那张脸顿时已不像一张人脸了,他鼓瞪着眼珠,像是好奇,又像是不可思议般投注视着自己的胸前,那里,殷红的鲜血正像泉水一样骨突往外涌冒,但他没有去抚捺,也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他只是那么木然的看着,然后他又将目光移注向站在前面五步处的燕铁衣面庞上,以一种茫然的,却又冷寞的神色瞧着燕铁衣,他表现了他的狂傲与冷酷,即使到死,他也毫不怜悯,这不但对敌人,对他自己也一样!
  燕铁衣还视向公孙荒木,展露出那一抹惯常的童稚而天真的微笑。
  猛一抽搐,公孙荒木张了张口,然后,横着摔倒,至死未说一句话!
  飞跃上来,阴负咎举叉猛刺,燕铁衣冷冷的道:“住手!”
  收腕旋开,阴贪会恨声道:“魁首,不能这么便宜了他!”
  缓缓将长短双剑还鞘,燕铁衣道:“罪大莫如死,公孙荒木已经死了,再残害他的尸体未免太苛,负咎,你该学习对一个死去敌人的容让!”
  陆负咎讪讪地退后,有些赧然的,收起了他的叉和网……。
  深长的吐了口气,燕铁衣感慨的道:“如今,总算大患已除,了却一桩心事了……”
  乾笑着,阴负咎道:“这全是魁首的功劳--。”
  燕铁衣道:“不,这是我们大家精诚合作的结果,光凭我,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完事!”
  刚刚定下心来的包子诚急忙抛镫下马,奔到近前,兴奋的道:“恭喜魁首,此獠一除,‘青龙社’从此平安无事,一帆风顺了!”
  燕铁衣严肃的道:“不要这么乐观,包子诚,武林之中卧虎藏龙,勾心斗角,江湖之上风浪起伏,奸诈迭见,争纷未已,来日方长,我们要艰苦支撑的岁月还在后头,须要我们坚忍互济的时光悠久,那一天不倒下,那一天便得发奋图强,所以--。”
  忽然间,燕铁衣的表情突变,他猛的侧身出手,一把将包子诚整个人带起摔跌,一溜寒光倏射,就在包子诚方才立身之处,燕铁衣的“太阿剑”业已将一条细小怪异的蛇形毒物斩成三段,这毒形毒物,正是前些时在“楚角岭”上咬死那灰衣人的同一种东西!
  当包子诚灰头土脑又迷迷糊糊的从地下爬起,犹可看见那被斩成三段的玩意在地下紫血黏腻的翻腾蹦跳,其形状之怪异丑恶,令人心头作呕!
  燕铁衣平静的道:“你算死里逃生了,包子诚,若叫这毒虫咬上一口,只怕谁也救不了你!”
  包子诚惊恐加上迷惘的道:“魁首,这是怎么回事?”
  燕铁衣简单的告诉包子诚这毒物的厉害以及公孙荒木曾经以此毒物灭杀他自已手下人的事实,听完了话,包子诚的一张大脸已变成了土色!
  阴负咎突然道:“魁首,为什么这条毒虫不咬我们,却端去咬包子诚呢?它又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目光四扫,燕铁衣边道:“包子诚,你赶快搜索一下你自己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又不属于自己的物件?负咎,你去查查看公孙荒木的尸身,他身上说不定带着可以隐藏这类毒虫的盛器……。”
  于是,两个人立即展开动作,而两个人的喊叫又几乎是同时出了口--包子诚果然已在自家的腰板带褶缝里找出了那粒细润的绿珠,阴负咎则在翻开公孙荒木尸身的一刹发现了一支扁长灰色的瓷罐,瓷罐业已倾落地下,塞口滚出,里里外外,正有十几条完全一样的细小蛇形怪物在蠕动扭曲,且有极轻的“嘘嘘”响声发出,看去好不怵目心惊!
  大喝一声,阴负咎沉重的钢叉暴起暴落,连砸带刺,眨眼间,已紫血斑斑的将这堆蛇物捣成了一团漓糊腥膻的肉浆!
  燕铁衣伸手接过包子诚交上的那颗绿珠,略略一嗅,不禁皱皱眉,丢在地下用力以足跟蹂碎,低沉的道:“我判断这种毒虫一定是由某种物体为诱导才能激发它攻击目标的野性,显然那样的物体便是你才查觉的绿色珠子了,这珠子有股腥膻的气味,很淡,却很腻,人不容易闻着,但是对这样细小的又必然俱备有特异嗅觉的毒虫,这种气味就相当浓厚了,好像蜜蜂专门喜欢随着香味前来吸吮花蕊,虫蚁往往接近甜腻一样的道理,有了这颗绿珠,便极易吸引这样的毒物寻上身来施虐。这真是一桩可怕又阴狠的武器,虽怪公孙荒木的手下受害了犹不自觉,他定是以某种不令人怀疑的方法将这种珠子置于他手下或敌人的手上,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放出毒虫伤人,神鬼不察的便达成了他的目的,好歹毒!”
  包子诚抹着冷汗,却感激涕零的道:“我这是再世为人了,幸亏魁首救了我一命,否则,连死也不知如何死的……”
  燕铁衣一笑道:“方才,怕那一交摔得不轻吧!”
  包子诚正连说不关紧,阴负咎已走了上来,他叹息道:“魁首,公孙荒木的阴狠毒辣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了,他居然死了之后还要害人,幸亏我们察觉及时,才没有上当--我方才又四周搜查了一遍,大概那些毒虫已全清理掉了。”
  点点头,燕铁衣尚未及回答,来路上,蹄声由远而近,三人三骑在灰沙飞扬中奔到,嗯,是屠长牧,熊道元与崔厚德三个。
  阴负咎急迎几步,忙叫:“大领主,成事了么?”
  为首的屠长牧朗声大笑道:“魁首妙计无双,料事如神,还错得了?我们才已去不及里许,前面那道弯路边果然便有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暴起狙袭,他们这一下算撞正大板了,我与两位大护卫在半柱香的时候便拎了那一双狂徒的脑袋,直到他们死前,约莫还在惊异三名‘青龙社’的小角色怎么会有这么强硬的武力架势!”
  熊道元翻身下马,哈哈笑道:“大领主一个人照应一个,我和老崔两个对付一个,呵呵,才交上手,那两位仁兄业已手足无措,慌了心破了胆,就差点喊天啦,魁首老人家硬是行,打昨夜兼程赶到前站接应银车,乔装护卫关始,一直到将对方引上门来歼杀为止,可以说俱如魁首预料,全在魁首袖里乾坤的算计内,我对魁首可真是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啦……”
  燕铁衣笑骂道:“你少拍我的马屁!”
  接着,他下令将现场收拾清理妥了,一行人车又开船扬鞭登程,这一路回去,说不出有多么个轻松开朗法,满天阴霾,一腔沉窒涤除殆净,有句成语不是这么说的么?“如释重负”,可不是?
  有些忧心忡忡的,屠长牧策骑靠近了燕铁衣,慎重的道:“魁首,这件悬案灾变,业已平复消除,但是,善后的问题……”
  燕铁衣闲眺着远近的山光野景,安详的道:“你是指朱少凡的罪惩?”
  点点头,屠长牧苦笑道:“是的,他从头到尾,完全长受骗遭胁,中了对方所设圈套,被人牵着鼻子走,深心之内,似尚不无悔意,只看他的内疚神明,痛苦良深,便知道他天性未泯,理性犹存,似乎……”
  燕铁衣平静的道:“似乎,情尚可谅。”
  屠长牧小心翼翼的道:“这还得请魁首格外开恩--少凡的脸面声譬也在此中担待着,魁首请慈悲……”
  沉吟了一会,燕铁衣道:“朱少凡的罪名,主要是知情不报与懦弱虚怯,不敢面对现实,且多少有些庇敌之疑……这样吧,先会审,我的原则是囚禁三年后赶出宗门,这个处置,你满意么?”
  屠长牧大喜过望,他感动的道:“多对魁首宽容,魁首心胸之阔,待人之厚,令我折服了……”
  燕铁衣一笑道:“先别高兴,阴负咎那儿,你们三位领主尚得多下工夫,他对朱少凡似是很不喜欢。”
  回头悄悄瞥了一眼跟在后面形容冷硬的阴负咎,屠长牧小声道:“我省得,魁首,这个杀胚,由我来治他,我会捏着他脖颈和他个没完,除非他点头!”
  燕铁衣随便问了一句:“对了,朱少凡那个荒唐孽子呢?”
  深深叹了口气,屠长牧伤感的道:“事发之后,已叫朱少凡亲自痛笞了一顿又赶了出去……”
  燕铁衣微喟了一声,没有讲什么,无论是一个帮派,或着一个家门,自来都有一本苦经,往往这本苦经又是说不出,道不出的……。
  于是,一行人车缓缓消失在路的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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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报恩宴 种瓜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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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日来的忧虑、惊怒、迷惑与悒郁,多日来的血腥暴戾,杀戈与那如芒在背的不安,全都一扫而空,有如拨云翳见明月,也像自一场可怖的梦魇中醒转,而醒转之后,又是天清日朗,一片跳跃蓬勃的生机--“青龙社”在燕铁衣的领导下,群策群力,终于扫除了那个居心险恶,意图蚕食“青龙社”的魔星“大幻才子”,使那片部将覆盖在“青龙社”前途上的阴影幻散淡灭……。
  但是,复杂繁异的江湖,有如一望无垠的大海,它包罗万象又变化无穷,它平静,又涌汤,它美丽,又丑恶,它仁慈,也残酷,一刻间的安宁,却难言乃一刻后怒哮的前奏,它就是这样变幻不定又难以捉摸,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固是艰险又辛酸,而担负一大伙人命运的领导者,更有如一条船上的舵手,一身连系多人的生死安危,若在平静的日子里,当然一帆风顺,如果遇上了风浪,则掌舵人的苦楚与精神上的重压也就不言而喻!
  这一天,在河北“九同镇”,燕铁衣亲自赶去向当地首富胡大官人贺其五十整寿,这胡大官人早年曾蒙受燕铁衣的恩惠甚重,是以虽乃书香之格,殷厚门户,却对侪身江湖的燕铁衣存心交纳,敬重有加,胡大官人乃是亲自登“楚角岭”面请燕铁衣赏光的,盛情之下,燕铁衣不好推托,只有在这天轻骑简从,前来致贺;胡府喜庆,除了大开寿筵之外,又开了三台戏在前庭、中院、后堂、三个戏班子,一是“柳子”,一是“梆子”,一是“二簧”三台好戏连开,一样的戏码--“八仙献寿”演戏的各展身手,使尽混身解数,看戏的嘻笑颜开,鼓掌叫好之声不绝,一时锣鼓喧天,人潮挤动,热雾汗臭掺着酒肉香味,吵闹哗笑之声融于台上各腔各调的尖粗回异戏词里,于是,场面真够热闹的,却把一向好清静的燕铁衣整得头都发涨了。
  在主人的再三挽留下,燕铁衣好不容易才辞别出来,主人殷殷订了后会之期,又一直送到大门之外,燕铁衣施礼如仪,道谢不迭,等他率同熊道元走回客栈,业已起更了。
  进到他那间特别宽敞清雅的北厢屋里,在熊道元的待候下匆匆洗漱竣事,全身骨节又酸又软的坐倒一张太师椅上,这位“枭中之霸”不禁长长吁了口气:”老天爷,从申时一直搞到这个时辰,真正是吃不消了……”
  屈单膝,熊道元替燕铁衣脱下足上软靴,边笑道:“胡大官人一番盛情,魁首怎么说也只好应付一下……”
  燕铁衣闭着眼道:“要不是他诚意相请,我根本也不会来,你知道,我最烦的就是这一套,主人太过殷勤了,对作客的来说,也并不是十分好受的事……”
  熊道元双手奉上香茗,道:“酒喝多了,一定口乾,请魁首喝杯茶,润润喉。”
  接过茶,燕铁衣浅啜一口,道:“今天的场面,可真热闹,只不过太吵了,到现在耳朵里还觉得嗡嗡作响,要是叫大领主来,或许他能适应这个调调!”
  到床下取出一双轻便布鞋放在燕铁衣脚前,熊道元道:“我跟在一边,看魁首兴致蛮高,还不住和胡大官人评论台上的戏子那个演得好呢!”
  笑了笑,燕铁衣道:“面子上那能不充?人家大寿之日,对我们又如此礼遇尊隆,就算心里再不耐烦,表面上也得装做欢愉无限之色,这不光是礼貌,也叫主人不至扫兴……”
  又喝了口茶,他微喟道:“日常人情酬酢,也真不容易,这一天过下来,腰酸背疼的活像跋涉了老大一段山路,累得慌……”
  熊道元道:“不过,我却不觉得什么,反感到十分有趣……”
  燕铁衣靠在椅背上,笑道:“好热闹是某些人的天性,如何,但在另外一些喜欢清静的人来说,热闹就是一种痛苦了……”
  熊道元耸耸肩,道:“我觉得人活着嘛,日子要过得有声有色才算没糟蹋了光阴……”
  放下茶杯,燕铁衣道:“其实,恬怡宁静也是一种自得其乐的享受--当然,各有天性,人自不同,这也是不可相强的事。”
  熊道元低声道:“明晚,胡大官人还请魁首过去吃饭,魁首去否?”
  燕铁衣想了想,道:“明天我打算回去了。”
  熊道元道:“那胡大官人的饭局--?”
  燕铁衣道:“到我们离开以前,你拿我的名帖去辞谢了吧。”
  熊道元垂手道:“是,魁首。”
  打了个哈欠,燕铁衣道:“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轻轻退下,熊道兄出门后又把门儿掩上了,燕铁衣穿着鞋过去将门下闩,回来又将剩下在杯中的残茶一口饮尽,伸了个懒腰,正待把油灯剔少,却蓦然抬头注视窗口,以一种冷淡厌倦的语气道:“窗外的朋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最好你另挑对象方为上上大吉!”
  隔着灰白的窗纸,果然有人影一闪,接着响起了几声轻悄悄的啄剥声,传进来的嗓音是低促又急迫的:“敢问阁下可是燕大当家?”
  微微一怔,燕铁衣沉声道:“我是燕铁衣,你是谁?”
  人影贴在窗边,声音更透着紧张:“燕大当家,请启窗放我进来,我有紧要大事密禀,我不能叫人看见我在这里,而且逗留时间也不能太长--。”
  燕铁衣闪向窗侧,拉开横栓轻掀窗扇,外面人影一晃,一个混身黑衣的瘦小人物已经十分俐落巧快的翻进房来!
  打量着眼前的人,燕铁衣觉得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曾在那里见过以及拉扯得上什么渊源--这是个三十多近四十岁的中年人了,脸形瘦削,皮肤乾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最突出的是这人的鼻梁,鼻梁中间凸出了一节环骨,看上去,他的整只鼻子便显得有些高低不平,失去均匀感了。
  这人一见燕铁衣,立即单膝点地请安,状极恭谨:“燕大当家,你老想是不记得小的我?我姓丛,单字一个兆,匪号人称‘小无影’,我的家兄曾经--”
  恍然大悟,燕铁衣一手将丛兆扶起,点头道:“哦,我记起来了,你是‘赛燕子’丛鸿的老弟丛兆,七八年没再看见你哥俩了,尤其和你少亲近,一时更不易认出,当年我们也只才见过两三次面吧?”
  丛兆躬身道:“是,昔年我一共才谒见过大当家的两遭,而且时间甚短,大当家事忙,都是匆匆垂询之后便辞离了--。”
  燕铁衣一笑道:“你令兄好吧?”
  丛兆忙道:“托大当家的福,家兄身子粗安--自从八年之前他出了事又蒙大当家救下之后,一条腿业已成残,那时起家兄即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了……”
  燕铁衣感慨的道:“你哥哥真是一条汉子,记得那年在‘百刃庄’恁多好手的围攻之下,混身浴血,伤痕累累,犹咬牙死战,坚不认败投降,如今想起,你哥哥那付倔强硬朗的模样,犹尚历历在目……”
  丛兆恭谨又感恩的道:“全亏了大当家将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挽救了家兄于危难,才使家兄不受乱刃分尸之灾,家兄有生之年,俱乃载德之时……”
  摆摆手,燕铁衣笑道:“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了,过去老久的事啦,对了,你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提一提当年的那桩遇合吧?”
  闪到窗前丛兆极其小心的探首外面张望了一下,然后一又转了回来,神色异常凝重……
  燕铁衣拉了一把椅子自行坐下,同时示意丛兆也落坐,他平静的道:“你放心大胆的说吧,有什么事,我会替你担待,再说,我坐在这里,任什么人接近到房外丈许之内,都逃不过我的耳目!”
  丛兆连声应是,正襟危坐,语声低沉:“大当家,我是从‘常德’那边来的,表面上是押运一批红货走向‘济南’,实则是为了暗里连络这一带地面上‘红绸帮’与‘黑峡派’的人,准备联合他们共同起事--。”
  燕铁衣微微皱眉道:“起事?起什么事?”
  丛兆声音更低:“扳倒‘青龙社’,吃掉‘青龙社’各地的堂口!”
  心里不由一惊,但燕铁衣表面平稳如故:“为什么要扳倒我们?”
  丛兆苦笑道:“因为另有一股力量要延伸过来--换句话说,有一股极大的势力想要取‘青龙社’如今的地位而代之……”
  点点头,燕铁衣道:“嗯,这却不失是个很好的理由。”
  丛兆谨慎的道:“这件大事,业已暗里筹划了很久,最近半个月来方成定局,且已有了确实的行动及步骤目标,只待其馀几个组合的答覆肯定,便可立时举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分头猛扑‘青龙社’及其所属……”
  燕铁衣缓缓的道:“有这个胆量,具这种魄力,更且拥有雄厚威势及组织手腕的主儿是谁?”
  吞了口唾液,丛兆嗓子有些沙哑:“‘大森府’……”
  表情变得严肃了,燕铁衣道:“‘中州宰’骆暮寒?”
  丛兆几乎微颤的道:“正是他!”
  江湖上,有几个声威最隆,势力最大的组识分峙南北,各自称虽,“青龙社”无疑是其中之一,但是,湖北常德的“大森府”亦堪可并肩相比,“大森府”是两湖一带首屈一指的武林组合,隐隐被黑白两道奉为宗主盟首,“大森府”在当地的威信声势,就如同“青龙社”在北六省一样的喧吓,“中州宰”骆暮寒为“大森府”“府宗”,也就是一府之主,无论其武功、智慧、计谋、以及魄力,俱乃超群拔萃,难做双选,手下战将如云,谋士如雨,实塌实的一位雄霸天下的人才之一,他有这个扩展的力量,更有囊括他人基业的野心!
  这些内情,这种情势燕铁衣自然十分明白,这须臾间,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了,他知道他将要面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敌手,会是一个何等强大凶悍的敌手,设若真到了两军对阵的那一天,凭双方的实力与决心来做殊死之战,其后果之惨烈乃是可以想见的,这乃是一场或多场的硬仗,而且,必不可避免其残酷与血腥的事实,那种事实,该又是如何怵目心惊,神鬼皆泣!
  丛兆艰涩的又接着道:“此外,‘天森府’除了联合一干别的帮会,最重要的臂助乃来自‘金刚会’,‘金刚会’的龙头,‘八臂韦陀’蒲和敬已誓倾全力支持‘大森府’北进之举,大当家的一定晓得,‘金刚会’的实力也是相当坚强的……”
  燕铁衣阴沉的道:“我还知道骆暮寒与蒲和敬是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
  丛兆呐呐的道:“此场灾变一旦发生,势必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青龙社’虽然力量雄厚,措手不及之下,怕也难免吃亏……”
  站起身来,燕铁衣道:“丛兆,除了‘大森府’,‘金刚会’,还有那些帮派加入他们这个行动?
  丛兆也连忙起立,道:“据我所知,南边的‘千人堂’,‘采花帮’,‘力家教场’全加入了,靠北边,‘红绸帮’可能也会参与,但‘黑峡派’方面则未敢断言,我这一次来,就是跟着‘大森府’的耿清耿三爷来同他们再做商议,进一步的劝说他们入伙……”
  燕铁衣双眉微皱,道:“‘大森府’的力量我知道,‘金刚会’亦不可轻视,其他如‘千人堂’,‘采花帮’,‘力家教场’等组合却无甚惊人之处,构不成太人的威胁,倒是这边的‘红绸帮’与‘黑峡派’相当有点基碍,一旦沦为敌助,我们非但压力顿增,更且腹背遭击了,却不能不预做防范……”
  丛兆忙道:“大当家的,越早准备越好,怕事迟则不及……”
  叹了口气,燕铁衣道:“真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况且这一次的浪游,更要比上一次的更来得汹涌险恶,才解决了一个阴在暗处的‘大幻才子’,‘中州宰’骆暮寒却又挟着浩浩之威硬生生当头压来了……”
  丛兆苦笑道:“大当家豪胆铁腕,智勇双全,我以为必能予‘大森府’以迎头痛击,使‘青龙社’化险为夷……”
  燕铁衣道:“两军一旦对叠,冲杀展开之际,‘青龙社’力抗如此强敌,说实话,胜券能否在握,确实难以断言--,不过,但愿如此吧……”
  丛兆恳切的道:“大当家,往江湖上混生活,这样的事情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争夺与侵占,贪婪和杀戮便往往组成圈子里的全部内容了……‘青龙社’基业大,财源足,自是树大招风,惹人觊觎,但再怎么说,总也不能任人宰割,予取予求啊,咱们不唾涎人家的地盘,同样也不允许人家骑到咱们头上来……”
  深沉的一笑,燕铁衣道:“说得对,丛兆!”
  忽然,他又异常关切的道:“对了,你溜到我这里来示警,乃是极其危险,丛兆,这桩事严重万分,若叫他们知道你泄了底,只怕对你就大大不妙了……”
  丛兆忙道:“大当家放心,这个严重性我当然清楚,不会让他们怀疑到我身上的--我们一行三人北来,以‘大森府’的‘疤头煞’耿清为首,如今他们还在七十里外的‘白马集’上,我是以探访一位故友为名藉词溜出来的,说好明天一早回去,他们再怎么也不会连想到我是来向大当家通报消息的……”
  燕铁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丛兆道:“很简单,我在路过前面‘和家圩’打尖的时侯,抽空潜至那里的一家染坊找着了社里派在那儿主事的一位‘铁手级’的老哥探询消息--他叫黄忱,与家兄是素识,找他,也是家兄事先交待的,我一说明身份来意,黄老哥立即告诉我今天大当家要来‘九同镇’喝筹酒的事,我一琢磨时间路程,便在到达‘白马集’住店的空档里溜出赶来,到了这里,要打听大当家的落脚处就很容易了……”
  燕铁衣笑道:“不错,我行踪所至,‘青龙社’当地二百里内的各堂支坛,全都会有通报送达,以便候命应遣,你倒找对人了!”
  丛兆又道:“我来到这里之后又不敢现身,只好躲在镇外,一直到黑了天才跑进客栈里隐伏于大当家的厢房左近,等得好心焦,我深恐大当家的今晚不回来就坏事了,胡府上人多品杂,我也不便插入,否则一个泄了底,便全完啦……”
  拍拍丛兆肩头,燕铁衣诚挈的道:“干得好,丛兆,同时也更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丛兆笑道:“大当家释念,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玩命的事,所以我一举一动都已加意谨慎,步步小心了……”
  燕铁衣忽道:“你和‘大森府’又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加入他们的?”
  有些尴尬的涨红了脸,丛兆道:“回禀大当家,说起来惭愧,还不是为了混碗饭吃?起先,在五年以前,我进入‘大森府’,只是做一名帮闲,平时替他们跑跑腿,领几两银子零花,后来办了几件事,凑合着没出纰漏,他们才好歹注意到我,这三年里已算是‘府卫’了,所以‘府卫’就是‘大森府’的硬把子名称,我是府里中堂所属……”
  燕铁衣道:“为了我们的安危,却累及你背叛了你的组合,丛兆,实在也苦了你,难了你……”
  丛兆一脸正气,凛然道:“大当家是家兄的救命恩人,小的又是家兄扶持携带的,没有大当家即没有家兄,没有家兄何来小的?此恩此德,重逾山,深似海,粉身碎骨难以报还,今天小的尽不上别的力,通风报信若再迟疑,不要说小的自己失去立场,忘恩负义,就连小的家兄也断不会饶恕小的,为了大当家及‘青龙社’,小的拚了不吃‘大森府’这碗饭,拚了背个臭名,甚至不惜舍此性命,也要替大当家一效棉薄!”
  燕铁衣又是感动,又是嘉许的道:“好,丛兆,大德不言谢,你如此的忠肝义胆,如此不顾危难的成全我们,这份情,我燕铁衣及‘青龙社’上下俱皆镂骨铭心,将来,待此事过去,若‘青龙社’尚能幸存,有我们的就有你的!”
  躬身施礼,丛兆诚惶诚恐的道:“在大当家道几句话,我丛兆已死而无憾!”
  燕铁衣搓搓手,道:“目前,你务必隐匿身份,切切不可露了底细,于你本身的安全,于我们异日消息的传递,都有莫大的关系……”
  丛兆道:“我明白,大当家。”
  燕铁衣考虑周密的问:“他们那边有人知道你哥哥同我的渊源么?”
  摇摇头,丛兆道:“没有人晓得,家兄八年之前退出江湖,早已隐姓埋名,不做复出之想,道上记得他的朋友已是少之又少了,且小的进入‘大森府’又是家兄退隐三年以后的事,更少有人知道小的还有一位兄长,日常小的也从未提及,便算他们偶而得悉的小有位兄长,也不会连想到就是‘赛燕子’丛鸿,既便猜到是他,亦断不可能发掘大当家与家兄的那段往事,时间太长久了,而当年与家兄结怨又被大当家施以痛惩的‘百刃庄’更远在滇池,八年以过,人事变迁甚大,就更难透露出什么传言来了……”
  燕铁衣平静的道:“‘百刃庄’倒不必忧虑,昔年我出手救你兄长之际,并未报名,他们极少可能想到是我,就算你哥哥,也是我救了他之后的第三天才晓得我的身份。”
  接着又点点头,他续道:“由你方才所言,业已看出你对这一层上早经留意,很好,以后言谈举止,更须谨慎,稍一疏忽,便将招至杀身之祸,千万小心!”
  丛兆恭声道:“是,大当家。”
  略一沉吟,燕铁衣道:“这件事,与你今夜来此传警的行动,令兄全知道?”
  丛兆颔首道:“家兄不但知道,更且代小的拿了许多主意,并一再交代小的尽速赶来向大当家密报消息。”
  燕铁衣感慨的道:“八年了,你令兄仍然记着那一段过往的友谊,他真是个有正义感,重交情的血性汉子……”
  丛兆垂着手道:“只怕报不了大当家的恩赐于万一……”
  燕铁衣摊摊手,道:“自己人,你说得太客气了,你兄弟这样豁命相让,报不了你们恩德的人恐怕是我呢……”
  犹豫了一下,丛兆问:“大当家的准备如何应付这个局面呢?”
  背着手蹀踱几步,燕铁衣沉重的道:“我尚未决定。”
  丛兆低声道:“‘大森府’他们既然广结盟援,暗集帮手,大当家又何妨如法泡制?”
  燕铁衣轻轻一叹,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但如此一来,双方在大张旗鼓,各邀盟助的情势下,便更加无可避免要爆发连串血战,一待扬刃纵骑,则必横遍野,血腥漫天,人命财物的损失,越将无可估量了……过份的杀戮与牺牲,总是有干天和,内疚神明的,就像我们身处于这种圈子里的人来说,也永不会觉得习惯……”
  丛兆担忧的道:“大当家悲天悯人,所见甚是,不是,大当家有息事容让之心,对方却毫无成全长协之意,他们不覆倾‘青龙社’是断不会干休的……”
  燕铁衣道:“所以,我总想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应付,既无须大量流血,又可以化解阻遏,这场天大的危机,如比,乃是最适当不过的了……”
  乾笑着,丛兆道:“只怕不容易呢……”
  燕铁衣道:“当然,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好歹尽力朝这方面去做,最后若是不行,至少我也问心无愧了,我的原则是--不到无以为继的绝望关头,绝不全面交战!”
  丛兆急道:“但是,如果非打不行了呢?”
  幽幽的,燕铁衣道:“假如真是非打不行了,也就是到了我们容忍的最大极限了,那时,‘青龙社’自当全力以赴,生死不计!”
  望着桌上摇曳的灯光,燕铁衣童稚般的面庞上阴晴不定,光影的动汤映得他的神情起了一种怪异的明暗变幻,以至他童稚般的脸容便掺杂进某些特殊的,这般酷厉又寒凛的韵息了……
  丛兆感染了燕铁衣身上所散发由来的酷意,不禁微微有些颤栗的反应,他急忙轻咳几声,嗫嚅着道:“大当家,若是无事吩咐,小的想就此告辞了……”
  神色变得缓和了些,燕铁衣平静的道:“丛兆,你回去之后,请随时将对方的情形以你认为长快,最牢靠的方法通知我们或我们的任何分支堂口,有关‘红绸帮’及‘黑峡派’的反应我们也急须明白以定对策,另外,我再叮咛你--小心自己。”
  微微躬身,丛兆道:“大当家不用记挂小的,小的自会谨慎行事,并随时将他们的行动消息或一般情态设法传递过来为大当家参酌……”
  点点头,燕铁衣道:“至于我们这边的应对之策,你则无须顾虑,我自会安排一条妥贴却敌之计,到时侯,你会知道的……。”
  丛兆道:“小的先预祝大当家旗开得胜,小的就此拜别!”
  他刚转身,燕铁衣忽然又叫住他:“丛兆,你的鼻梁--是否受过伤?”
  伸手摸着鼻梁上凸出的骨节,丛兆苦笑道:“是的,大当家的观察好仔细,我是在前四年与人一场冲突中吃对方打伤的鼻梁,这骨脊当时便突了出来,至今也长不平了……”
  燕铁衣道:“假如你这鼻梁未会易形,方才我一见就会认出你来,也不必再烦你自己通名报姓了……”
  丛兆道:“小的鼻骨受创之初,连小的自己见着自己的模样也觉得怪别扭……”
  笑笑,燕铁衣道:“好,你去吧!”
  当丛兆离开之后,燕铁衣独自坐下,面对孤灯荧荧,思潮纷乱如涌,这场即将来临的灾祸,该怎么去应付呢?该如何在牺牲的最小限度内去应付呢?
  今夜,他知道,是再也睡不着了。
  灯光昏黄里,燕铁衣一时坐下,一时站起,反覆思量着解危渡厄之计,他不希望大量的流血,更不顾眼见漫天的烽火燃红了半天,他巴盼着有个适当的法子来解决这场在他看来突兀十分的祸患……
  心里苦,情绪更烦,更躁。
  江湖上的日子果真是这样的难以挨过么?即使像他此等的霸主豪雄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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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大森府 虎穴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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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德县城,湖北境内。
  城西那条十分僻静的“走马大街”尾段左转,有一条长长的弄巷,整条弄巷仅有一户人家,那高耸雄浑的大青砖围墙从街面曲折巷头笔直伸展向巷底,中间是大门,白麻石九级梯阶的两侧各蹲着一对巨硕狰猛的青铜狮,配以莲瓣底座;门高两丈,宽丈半,黑漆,白钢兽环,擦得雪亮如银,看上去,那股子气派,那种恢宏昂峙的威势,可就甭提有多么个慑人之势了。
  门楼下,三个金闪闪的六斗大字嵌现--“大森府”。
  在“大森府”的对面,则是这条长巷前街那些住户的后头檐墙了。
  轻捷低促的发力声自巷口传来:“嘿唷”“嘿唷”一乘黑顶软轿由两名轿夫抬着健步如飞的奔进巷子里,轿夫的因条腿挪动疾快,脚步落在石板地面上毫无声息,轿后一个青衣小帽小厮模样的年轻人气嘘嘘的,在跟着轿子跑,他肩背手提着大包小包,一副力有不胜之状。
  轿子来到“大森府”的石阶之下停住,跟在